楚王开口,声音低沉平缓,竟无一丝波澜,却在沉重的死寂中如巨石投入古潭,激起暗流汹涌的波澜,“寡人祭祀始祖,诸侯同祭,此乃天命人伦所系。夔君不亲至敬献,便是自绝于天地之间!使者姗姗来迟,形单影只,贡品何在?”
他的目光从那个刺眼的空位移开,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落在了堂下那位卑微的夔使额上。这一瞥之中,已经没有了疑惑——那是等待被证实后的平静宣判,如同高踞于九霄之上的神只凝视着一粒尘埃最终的去向。
夔国使臣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石面,声音支离破碎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大…大王息怒…寡君…寡君身染沉疴,病卧不起…命臣…奉上犀角十枝,明珠十斛……万望大王…”
他的话未完,声音已窒塞,仿佛那巨大的空位像一道无形的深渊,吞噬了他所有的话语。
太室中更加死寂,唯余烛火爆蕊的轻微噼啪声。楚成王熊恽静静听着,当那使臣声音断绝,他那原本平缓如铁的面容反倒显现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松弛,唇角竟是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宽恕的笑,那是山峦倾塌前最终确认了某个崩塌点的叹息。他缓缓将手中玉圭递给司祭大祝,向前迈了一步,仅此一步,整个太室仿佛都随着他的脚步微微一颤。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金铁相互刮擦,响彻殿堂每个角落:“疾可入土,祭不可废。先祖之灵,如日月悬照,岂容亵渎?夔子不敬祝融鬻熊,便是毁弃我楚人血脉根源!今日他不至——那寡人,只好亲率子弟前去,替他夔国上下,行此大礼!”
“轰——”
沉重如山的王谕落下,整个太室内外如同沸腾的油鼎落入了冰冷的水滴!宗室元老眼中骤然点燃烈火;重臣们不由自主挺直了腰背;宿卫甲士铁戈顿地;乐悬钟磬发出一阵无主乱撞的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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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典依旧继续,祭歌更加雄浑,祝告更加肃杀,香烟更浓烈地升腾,但整个太室,每一寸空气里,都已弥漫开浓得刺鼻、几乎令人窒息的战争气息!楚成王熊恽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象征夔国、此刻却比最深渊还要可怖的空位,仿佛隔着这祭堂的幽暗与山川的阻隔,看见了那片即将被楚国意志吞噬的土地。
军令如冰雹砸向楚国南境的军营。斗勃临危受命,将一支五千精锐的虎狼之师。大军从郢都拔营,沿着奔流的汉水一路向南,旗帜在春风中翻卷如狂浪。越向边境行军,道路愈见逼仄湿滑,古木参天蔽日,巨大的藤蔓如虬龙垂挂,厚厚苔藓覆盖着潮湿的巨岩。林中湿气凝成浓重的雾瘴,终年难散,白日也晦暗如夜。楚军中时有士卒突发病热呕吐,倒地不起。丛林中潜藏着诡异的毒虫与瘴气侵袭,使得行军途中不时发出沉闷压抑的惨哼。
斗勃屹立于战车上,目光锐利地扫视前方这片险恶山林。他解下腰间铜壶,将那冰冷的行军浊酒仰头灌入喉咙,沉声传令:“前队散开探路!神射手攀高树戒备!各营轮流在开敞地升祛毒猛火!战车轮上,都给我缠紧藓草!”
声音如同滚过湿木的闷雷。士卒们紧束草履上的绊带,用驱瘴药膏抹遍额角鬓边,每一双眼睛里都闪动着猎食猛兽才有的警惕光芒。这支沉默的军队不断劈开瘴雾,深入南方幽暗的腹地。
夔国,乃深山密林盘绕拱卫的蕞尔小邦。那唯一可以通行的隘口早已被夔人用无数合抱巨木、捆扎尖刺荆棘垒成壁垒。壁垒之上,一列列披着原始皮甲的夔人战士沉默地张开了手中的巨弓硬弩,冰冷箭头如同毒蛇眼睛反射着穿过浓密树冠、变得极其有限的光线。
夔君站在壁垒最高处的箭楼垛口后。他一头狂野的乱发仅用草绳勉强束住,赤裸着精瘦而伤痕累累的胸膛,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被困兽般桀骜不屈。望着壁垒下方那片被楚军人为砍伐清理出来、布满了敌军矛戟锋刃的开阔地,他发出一声短促如猛禽的冷笑:“山鬼的地界,从来只吞生人!楚王想用铁蹄踏平夔国神山,让他来!”
他猛地抽出腰畔那柄用奇异黑石磨制的长刀,刀锋划出一个凶狠的圆弧,指向前方楚军隐没的林莽方向。随即,他用某种悠远、悲怆、极其古怪的音调厉声吼出一句夔人古老的战歌开腔,壁垒上的夔国守军们随之齐声嘶吼起来,那是混杂着绝望与疯兽般仇恨的战号,穿透层层叠叠的密林,震荡着湿漉漉的空气。这是夔国最后的狂啸。
楚军营地上,斗勃立在一块突出地面的冰冷黑色巨石上。听到敌阵中传来的、那如同盘踞于密林深处的猛兽对着铁笼发出的挑衅嘶吼,他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射出更加凛冽、更加酷烈的锋芒,脸上肌肉的每一次细微抽动都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祭天祭祖,岂是儿戏?”
斗勃的声音如同坚冰相擦,“夔人不敬我楚先祖圣灵,自毁大木!传我将令——”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寒气森森的阔身重剑,直指向那片荆棘巨木形成的壁垒,几乎要把那片浓重的雾瘴都劈裂开来,“前军架巨木!投石机装猛火油罐!神射手给我压制敌阵!盾阵随我——”
他一步跳下巨石,将青铜重盾重重往臂上一套,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今日必破此口,拿夔君头颅,于祝融大神座前血祭!”
一声撕裂耳膜的利箭破空之啸锐响,一支粗壮的羽箭擦着斗勃的青铜兽面护颊飞过,深深楔入他身后的树皮。斗勃面容丝毫未动,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剑柄。他身后黑压压的楚军甲士已然列阵完毕,重盾在前,长戈挺出缝隙,如同一面布满锋利尖刺、不断逼近的金属之墙。他们沉默得可怕,盔檐下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壁垒上方那些晃动如鬼影的夔人轮廓。壁垒上,夔国战士的粗大弓弦已被拉到极致,尖锐的石簇箭镞在湿冷的空气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微芒。
惨烈的血肉磨盘猝然碾下。楚军沉重的圆木撞击着壁垒发出雷霆巨响,巨木撕裂的碎木屑在空中横飞。壁垒上巨石滚落,带着沉闷的呼啸砸入下方楚军的密集盾阵,迸开刺目血花。夔人石箭如同暴雨般落下,狠狠凿在楚军的青铜与厚皮蒙就的大盾上,爆发出密集而刺耳的撞击声,无数盾牌顷刻间插满箭杆。一架楚军投石机的巨臂猛地弹起,一个陶土大罐带着沉闷的破空声,划出一道令人胆寒的黑线,精准砸中壁垒一角,陶罐炸裂的瞬间,猛烈油火飞溅腾空,粘附在巨木与荆棘之上,爆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
声响。烈焰迅速蔓延开来,炽热灼人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壁垒上方狭窄的平台。一名身上燃起火焰的夔国战士如同着了火的猿猴般在壁垒顶上狂奔、惨嚎,随即在无数目光中被烈焰彻底吞噬成一个疯狂扭动、最终归于静止的焦黑轮廓,如同人间地狱的祭品。
“冲!登城!”
斗勃的怒吼如炸雷在火与烟交织的炼狱中炸开。他一手持阔盾护住上半身,一手挥舞重剑,不顾迎面而来的箭雨与石头,身先士卒,将沉重的盾牌狠狠抵在壁垒下方一个刚刚被大火烧穿、尚不断剥落燃烧碎块的木栅缺口之上!他身后十数名如狼似虎的亲卫悍卒发出同样声如震雷的嘶吼,紧随着主将的脚步,以血肉之躯扛着巨大的冲力,猛地撞向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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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如闷雷般的巨响,那燃烧着烈火的巨大木栅不堪双重冲击,向内轰然垮塌!滚烫燃烧的木块带着灼热的劲风和火星,重重砸倒了几名被烈火逼退却来不及彻底远离缺口的夔国战士,凄厉的惨叫声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爆发开来。一股灼热的火焰气流,裹挟着浓黑呛人的焦烟与致命的灰烬,如同一条从炼狱破土而出的狂龙,猛地灌入壁垒后方狭窄的通道!
“入城!杀!”
斗勃的声音被烟气熏得嘶哑如铁砂摩擦,却更加凶厉。他第一个撞破浓烟烈焰冲入壁垒内侧狭促的空间!他身后那十几名亲卫如同地狱冲出的杀神,裹挟着浓烟与烈焰的气息紧跟着冲杀进来!壁垒之后瞬间响起绝望绝望的惨叫与兵刃疯狂交击的刺耳啸叫!
壁垒被打开的破口如同开启了决堤的闸门。后方严阵以待、双眼早已血红的楚国主力甲士发出撼动山林的咆哮,如同铁甲组成的洪流,疯狂涌入这狭窄致命的突破口!壁垒内侧瞬间沦为血肉横飞的修罗场!楚军阔身剑猛烈劈砍夔人简陋的皮甲与骨朵,每一次劈砍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肉破之声。夔人虽然骁勇,在组织严密的楚国甲士冲击下仍难以抗衡,步步后退,阵线不断被撕裂。每退一步,都浸染更多的鲜血。
夔君浑身浴血,那柄黑石磨制的长刀此刻沾满黏腻猩红,刃口早已布满剧烈撞击后崩裂的细小缺口。他且战且退,最后退守到自己小小的简陋宫庙之前——那里面供奉着夔国自己的山鬼图腾,一些古怪的木质面具与缠绕着羽毛的巨大骨骼挂在墙上。十几个浑身带伤的夔国战士手持骨矛和粗糙的石斧,围拢在他身后,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涂满血污与灰烬,但眼神却如同陷入绝境仍不肯放弃的猛兽。夔君猛然回头,看向宫庙内那些象征着夔国古老山魂的诡异木雕和纹饰,喉间爆发出濒死野兽才会有的、混合了无尽屈辱与疯狂的嘶吼,如同万刃穿透血肉:“神山祖灵——睁眼看看!”
这嘶吼穿透了宫庙厚重的木门,更穿透了壁垒上震耳欲聋的杀戮声浪。
伴随着夔君这声泣血的厉啸,无数沉重包铁的皮靴践踏地面的轰响已在庙门外极速逼近!整扇木门被一拥而入的楚国重甲武士如摧毁朽木般轻易撞塌!楚军士兵如同钢铁洪流,踏着碎裂的木屑喷涌进来。
斗勃大步踏入庙宇,青铜重剑剑尖指地,鲜血如同小溪般沿着剑脊的血槽蜿蜒流下,滴落在粗糙的青石地面上,形成一个个瞬间扩散的小小暗色印迹。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庙内那些形状奇诡的山鬼图腾,最终锁定在护在山鬼祭坛前、浑身颤抖却仍握着那柄崩口黑石刀的夔君身上。
“奉楚王之命——”
斗勃的声音冷酷无情,如同念着早已刻在骨子里的判决,“以尔夔国上下血肉,告慰我祝融、鬻熊列位先祖之灵!”
声音尚未完全落下,他身后早已引弓待发的数十名楚国神射手手中弓弦便已发出凄厉的绷响!密集如飞蝗般的雕翎长箭,如同死神的冰冷手指,瞬间洞穿了夔君和他最后亲卫的胸腹咽喉!箭头携带的巨大力量将他们狠狠掼倒!夔君手中那柄沾满鲜血的黑石长刀终于脱手飞出,“当啷”
一声撞在冰冷的石基祭坛上,随即弹落在地。血,殷红滚烫的鲜血,像决堤的水猛然喷溅上那粗陋的山鬼图腾和祭坛。他最后的目光凝固在楚军士兵胸前那大片大片的赤色甲胄之上,充满了无边的不解与滔天的恨意,随即迅速暗淡下去。
斗勃跨过夔君尚有余温的尸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祭坛前那面雕刻着古老夔图腾的巨大木鼓上——它表面布满繁复的刻痕,鼓腹则包裹着历经风霜、绷紧到极致的蟒皮。他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重剑,剑刃在祭坛旁微弱跳动的火把光影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下一刻,重剑裹挟风雷之势,带着令人心悸的锐响狠狠劈下!
“锵——嚓!”
刺耳而短促的声音在庙宇中炸响。剑锋削铁如泥般斩入坚韧的蟒皮鼓腹,巨大的力量让整面鼓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随即破裂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缺口。那根系着骨槌的皮带也随之绷断,腐朽的骨槌滚落在地,发出几声空洞的轻响。夔图腾被粗暴地劈开,仿佛夔国最后的精魂也在这一剑下发出无声的、最终的哀鸣。斗勃面无表情地收回染血的重剑,那剑锋撕裂夔图腾留下的声音在庙宇残破的死寂中经久不息。
夏日的焦热灼烤着整个中原大地。楚军,这支赤色的洪流,终于撞上宋国都城睢阳坚厚冰冷的城墙。楚国龙旗与赤色旌旗在酷热的风中猛烈扑卷,发出沉雄有力的“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