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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蒲隧锋火(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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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侍臣如同受惊的狸猫,几乎是踮着足尖,屏着呼吸悄然靠近,声音在清风鸟鸣中压得极低,微若蚊蚋:“禀……禀君上,晋国那边……新绛来报……晋侯……对蒲隧……未置一词。”

那枚温润流转、如同小小满月般的玉环在景公指间骤然凝滞!瞬间仿佛世间所有的光都被那只玉环贪婪地吸入了环心,莹澈的白光凝固成一个刺目、坚硬、如同淬炼千年的锋利矛尖,锋芒直指掌心!连亭外那轮穿透疏枝落在锦缎衣袖上的秋阳,似乎都被这无形的锋芒逼得瑟缩黯淡了一瞬。

空气凝滞得如同琥珀。

旋即——

“噗——哈——哈——哈——”

一阵宏大、酣畅、带着狂傲无边、睥睨整个寰宇八方的狂笑猝然从景公胸腔深处炸裂喷涌!声浪之高亢,竟震得凉亭角檐悬挂的那排小巧精铜鸾凤风铃剧烈地叮叮当当嗡鸣乱颤!

“竖子耳!”

笑声如狂涛撞击到悬崖,激起冲天的冰冷浪沫,直冲云霄尽头!“承周室所命坐享先祖余荫,占得高位却力竭气虚!”

他声如裂帛,字字如金石砸落,“坐拥霸业重器却甘为冢中枯骨!天下霸业!自此日始!”

景公猛地攥拳,五指将那光寒刺目的玉环死死嵌入掌心,那动作似要将整个掌中之物、连同寰宇一并捏碎!“入吾掌中矣!!”

笑声似排山倒海的狂潮在亭中汹涌回荡,声浪冲撞四壁!连远处深池中正在优雅凫游嬉戏的雪白鸥鹭,也惊得哗啦一片急促地破水急飞!无数洁白羽翼如同暴雪突降,狂乱地扑扇着、搅乱了半池原本倒映的碧落天光!

池面动荡破碎的波纹久久不息,每一圈涟漪的扭曲晃动,都在悄然映照凉亭内景公眼中那两簇在骤然冷却的笑声背后、正疯狂升腾而起,如同地狱熔炉里焚天的烈焰,灼灼刺人!那野火仿佛要将整个已知的天下都投入这熊熊燃烧的贪婪之焰中!

新绛宫阙上空那挥之不去的沉郁灰翳,终于被一场迟迟不化的冬雪彻底覆盖。然而积雪的纯白,也未能驱散整座都城中弥散的凝重死气,只增添了刺骨的酷寒。宫殿深深,穿堂风呼啸着,仿佛已吸饱了陈年药罐底沉积如膏的渣滓气味,混杂着焚烧到极致却仍无法掩盖弥漫扩散的、似有若无的、从每一道细密骨缝里徐徐渗透而出的腐朽气味。巨大铜盆中的兽炭昼夜不息燃烧,火光映照在廊柱森然高耸的影子上,在阔大的殿宇墙壁上投下巨大而诡异摇曳的阴影,如同无数自幽冥探出的、枯朽冰冷的鬼爪,缓缓地、带着某种冰冷的韵律滑过殿中每一个已然绷紧如满弓、几近断裂的身躯。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蜡油,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无比,吸入的寒意直达脏腑。

“君……君侯——”

一个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砺过的、属于老人喉管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几乎凝结的死寂!重重纬纱屏风之后如滚地葫芦般踉跄撞出一个人影——正是晋宫中那位侍奉过三代国君、须发花白如霜、脊背弯得近乎匍匐在地的寺人总管!

老人浑浊的双瞳因极度的恐惧而几乎爆裂!他几乎是用爬的方式,肢体僵硬却竭尽全力地冲撞到丹墀冰冷的地面,干枯的手爪徒劳地抓挠着空气,“扑通”

一声,他那颗花白如衰草的头颅竟直直、沉重无比地磕撞在丹墀坚硬如同玄铁的生硬阶面上!

“咚——!”

令人心肺为之一缩的闷响!

那声音,是朽木敲击顽石!

“大行……大行了啊——!”

声音如同濒死巨鸟的最后惨唳,凄厉地响彻了这座本应象征晋国至高权力的死寂宫殿!

殿中凝固的寂静并非被打破,而是像一张无形却实质的沉重巨网,骤然覆盖下来,瞬间将宏阔殿堂每一寸光影、每一丝声息彻底吸尽!只有那数座巨大铜炉中炭火燃烧时灯芯膨胀破裂的细微“哔啵”

声被无限放大,沉重如滚石擂壁!群臣压抑在喉咙深处、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如同拖曳着千斤的铁镣,在冰冷的空气中摩擦!殿门外低垂的天幕阴郁沉黯,灰黑的浓云团如同巨大的铅锭压迫着琉璃堆叠的重檐,殿脊上蹲伏的青铜鸱吻兽首那狰狞的面目上,也似乎被一种名为哀戚的寒霜悄然覆盖。

片刻之后,沉重、迟缓得如同从远古石磨深处艰难流淌出的丧钟,才悲恸无比地挣扎着刺破这重压窒息的天幕——

“铛——铛——铛——!”

缓慢而单调的巨大钟声,一下,又一下,沉重无匹,敲击在灵魂深处,碾轧过都城每一片覆雪的鳞鳞屋瓦,每一道沉默如碑的街巷,强行将这举国共戴的重创与悲哀摁入了每一个活物的骨髓深处。

哀肃声中,丹墀之上宝座悬起重重素幡。晋国最后的幼君,刚刚满七岁的晋顷公,如同一件无力包裹的木偶,被两个同样面无人色、唇间没有一丝血色的年轻内侍颤巍巍地抱起,放上那张冰冷空旷的、雕满了无数蟠虺夔龙图案的巨大宝座。

幼童的身躯深陷在巨大、幽深、如同远古兽穴的宝座暗影之中。御服虽按品阶改制合身,但那被宽大袖口包裹的单薄臂膀,被繁复的绶带压住的细瘦腰身,映衬着巨大宝座边缘狰狞的盘龙雕饰,显得瘦小而无助得如同一只随时会被弥漫殿内、无边无际的暗夜吞没、轻轻一脚便可碾碎的幼弱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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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下,玄衣如墨的晋国六卿——范鞅、韩起、赵鞅、中行寅、智申、魏舒——身形如同六尊饱经风雨侵蚀的远古石像,肃然分立,深陷于大殿两侧厚重的阴影当中。唯有腰悬的羊脂白玉带在炭火光影的晃动下,不时流转着冰冷幽深的流光。那六尊石像之间,无形的利刃寒光已如蛛网般交错纠缠千百个来回,凝重的空气沉重如陈年淤血粘稠得凝滞欲滴。

范鞅那张布满深刻沟壑、如同风干枯树皮的脸孔上,眼角斜乜着轻轻上挑,锐利如捕食鹰隼的目光似淬毒的冰针,在身旁韩起那张笼罩于阴郁冷漠下的侧脸上飞快而锐利地一划!鼻腔深处随之挤出一声短促、轻微却饱含刻骨轻蔑的、足以刺穿最死寂壁垒的冷嗤!那声音像是投入静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殿内激起一圈几乎可见的涟漪!

韩起纹丝不动垂敛的眼帘骤然掀起!两道如霜刃迸射般的寒光直射而出,毫不退缩地迎向范鞅!下颌处紧绷的线条在一瞬间凝硬如铸剑师反复锤锻下的精钢锋刃,流露出一种被激怒的致命反击!两道目光于殿内惨淡的光影中无声交错碰撞,几乎迸溅出无形可感却锋利无匹的火星!

只有那阶上宝座深处,新君顷公那稚嫩茫然的、如同迷失在无尽密林中的幼鹿般目光,在死寂的恐惧中无意识地游移、飘散,最终,被某种无法言喻的微弱引力和暖意所牵引,怔怔地停留在了范鞅粗厚腰带上紧紧系着、在炭火跳动的烛影深处幽幽流转、温润滑腻得几乎要滴出油脂的那枚硕大无朋的羊脂玉环上。那圈暖白温润的光,仿佛成了这冰冷世界深渊里唯一能吸引他、让他短暂忘记恐惧的一粒渺小微弱的光芒。

北风如刀,挟带着黄河沿岸特有的、能冻结一切生灵骨髓的凛冽干寒。一支飞骑卷着黄沙和霜雪撞穿临淄都城巍峨的城门洞时,连同人马吐出的滚热气雾都瞬间凝成霜雪挂在眉睫鬃毛之上。

齐景公正巍然矗立于高峻校场阅兵台白玉栏杆之前,俯瞰着下方校场上,新征召的锐卒身披新制皮甲,随着激昂的金鼓节奏在霜地上刺、挑、劈、挡,卷起阵阵翻腾的沙尘雪粉。旌旗在北风中狂暴卷舞,发出裂帛般的呼吼。

太傅晏婴默然侍立在景公身侧一步之后,宽大袍袖在烈风中被刮得瑟瑟作响。他那双阅尽沧桑的深凹眼眸,如同沉静的镜湖,眸光随着校场内进退冲杀、队列交错间激起的烟尘雪雾起伏、流动、映照。

“禀君上!”

风尘仆仆的信使在霜风灌喉的喘息中嘶声叩首禀报,“晋侯……旧疾沉疴难返!昨夜亥时三刻……已然宾天!其子午继位……尚在幼冲之年……”

使者喘息了一口,如同吞下一块冰,“军国大权……皆……皆操于六卿之手矣!”

“轰隆!”

一个无声的巨雷在景公心底炸响!他挺拔如山岳的身姿在风中纹丝未动,唯有一只搁在冰冷坚硬如同铁石的白玉栏杆上的手掌五指骤然向内紧扣!那力透千斤!指尖硬生生抵着冰冷无情的石面,挤压得指骨节在皮肤下高高耸起,森白如同嶙峋的鬼爪!玉石栏杆的雕花表面上,清晰地留下数道如同烧灼过似的指印深痕。

片刻!绝对的寂静!如同暴雪原上骤然冻结的风暴核心!

“天——助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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