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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气息并未放过莒国。莒宫深处,重帷低垂。昼夜燃尽的硕大青铜树形灯台上,流淌下一层层黏稠如油脂的脂膏凝结物,厚重的腥甜之气混杂着香炉中几乎燃尽的劣质香块味道,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这气味盘踞在殿内每一寸空间,沉甸甸地压在胸膛。
莒共公站在丹陛之下,面对阶下寥寥几位被紧急召唤而来、同样形容枯槁、眼中布满血丝的宗室老臣,浑身如同被无形的寒风穿透,筛糠般抖动着。那一国至尊的冠冕垂下的十二旒玉藻随之激烈碰撞,“窸窣窣”
、“簌簌簌”
,如同被猎人射落、垂死的鸟雀在泥地上徒劳扑打残缺的翅膀。
他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像离水的鱼。喉结艰难地蠕动着,上下滑动数次,却发不出一丝有意义的音节。绝望像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那浑浊的空气,肩膀猛地向上耸起,试图挺直那象征着王者尊严的脊梁——就在那一刹那,仿佛他背上那根无形的、支撑着他所有的骄傲与野心的龙骨“咔嚓”
一声被虚空之力狠狠击碎!整个人难以自控地猛烈前倾!一双保养得宜、此刻却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扒住冰冷的铜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变形,这才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瘫软在臣下面前。
“……快!”
最终,一个干瘪得仿佛肺腑被掏空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牙齿猛烈碰撞的“咯咯”
颤音,“快备车驾!”
他喘息着,吸进一口冰冷的绝望,“寡人……寡人……要亲赴蒲隧!!”
散乱惊惶的目光在阶下几张同样写满绝望与恐惧的老迈脸孔上仓皇滑过,不敢在任何一处停留片刻,如同受惊的雀鸟在寻找那并不存在的逃生缝隙。案上,一盏不曾动过、早已冷却的温水,被他那王袍衣袖绝望地带起的微弱气流扰动,杯心晃开一层层无声的、冰冷破碎的涟漪。
蒲隧旷野。无名的冻土原野被无数军卒民夫以惊人的速度强行拓平、踩踏如砥,仿佛大地被粗暴压服的表面。新鲜翻起的湿润泥土那特有的、深藏地底带着寒气的土腥气,与刚刚宰杀用于祭天的大量牺牲牲牢体内弥漫出的浓重臊血热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胃部翻腾、熏染意志的浑浊气流。
一座临时以湿土草草叠垒的黄土高台雄踞旷野中央。台面巨大而粗糙,边缘裸露着草根,新夯的土层清晰地印着石硪沉重的印记,如同大地被蛮力强行切开的巨大剖面。高台中央,一座用于燔柴祭天的巨大青铜方鼎下方篝火熊熊燃烧,火舌贪婪舔舐着青铜饕餮的腹底兽首。浓稠如墨、尚未凝结的牺牲颈腔血柱喷涌泼洒在鼎腹周遭被踩踏夯实的地面上,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黏稠血迹尚未干涸,粘稠地反射着冰冷的火光。空气中浮动着令人晕眩的、甜腻的血腥气与皮肉被高温燎炙的焦糊味所组成的怪异暖风。
齐、徐、郯、莒四国之君,连同他们身后寥寥几位重臣,如一尊尊浸透寒气的铜像般肃立于高台之上。寒风呼啸,掀起各色衣袂袍角。齐景公独自立于中央最尊之位,一身玄端纁裳,色彩沉凝庄重如山岳,以金线精绣的日月山龙章纹在粗犷的北风中竟似有活物于玄纁二色间游弋舞动。他面容沉静无波,目光如静水深流,缓缓扫过侧下方环侍、带着不同表情的三位君主,那平静如同千年冰封的湖面之下,唯有眼底最深处,翻卷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倒映着台下篝火烈焰摇曳跳跃的、嗜血般的红光。
他稳步上前,袍袖垂落,手伸向供奉于祭台最前方的青铜匕首——那冰冷、沉重、历经千锤百炼的利刃。微凉的青铜金属带着森然的寒意,瞬间贴住掌心那温热跳动的血脉凸起之处。刀锋没有丝毫犹豫,划过柔韧的皮肉——动作精确、沉稳,不带一丝迟疑!
“嗤——”
极轻微的一声皮肉撕裂的微响。
一道笔直、殷红的血线在景公拇指根部的鱼际肌上瞬间清晰地绽开!饱满圆润的血珠如同受到了某种内在的强大牵引力,迅疾地从伤口处凝聚、饱满、增大,随即在祭台下所有诸侯、大臣甚至台下远处列阵兵卒的无声注视下,沉重地挣脱血肉的束缚,垂挂向下!
“嗒!”
一声清晰脆响,仿佛惊雷落入死寂的殿堂!
那颗凝聚着齐国之主威严精魄的赤红血珠,精准无误地坠入下方早已温好、置于祭案上等候的巨型玉雕花瓣形酒爵中!浓烈醇厚的陈酿瞬间将这抹霸道刺目的殷红拥抱、吞噬、晕开!深紫泛黑的酒液如同一头贪婪的远古猛兽,在玉璧温润的光泽下,无声地舔舐着那道象征征服与屈服的伤之入口。
徐子、郯君、莒公,如同三具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捆绑、操纵着肢体的傀儡,在景公冰冷的注视与台下无数兵戈的反光中,依次上前,颤抖着拿起那柄尚未擦拭、残留着霸主之血的匕首。徐子的动作尤其滞重迟涩,持匕的右手抖得像风中残烛,锋刃划过自己掌心时,那伤口割得浅而扭曲,每一丝缓慢蔓延的尖锐痛楚都仿佛牵连着整个徐国祚血脉的抽搐与哀鸣。切割血肉的声音细微却刺耳,如同无声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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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碗各自融入了牺牲之血与君王之血的浑浊酒浆被高高捧起。冰凉的玉爵壁无法隔绝掌中那股刺骨的粘腻温热。混杂其中的铁锈腥气如同无形的鬼手,扼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盟于蒲隧,共遵王命,永为兄弟之邦!”
齐景公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字字沉凝如千钧陨铁坠入不见底的寒潭,带着穿透人心的金属质感,在旷野呼啸的北风中稳稳升起,直贯阴云密布的天穹。
四人齐将血酒举至口边。那酒浆滚烫如火炭滑过徐子喉管的刹那,一股猛烈的翻腾恶逆感如同破堤的洪流直冲口腔与鼻腔!他双目圆睁,眼眶瞬间爆满血丝!咽喉处如同被一只铁手死死扼住!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股带着咸腥的呕吐感强行压制下去,强行咽回食道深处!
“咕咚……”
一声沉闷的吞咽,在死寂的盟台上清晰可闻。
血酒滚入腹腔。徐子的脸色却在极短的时间内由涨红转为惨白,如同涂上了粉刷墙壁的白垩泥灰!脖颈上的青筋剧烈跳动、暴凸,如同数根粗壮的铁索骤然绞紧!黄豆大的冷汗刹那间沁透了他的额鬓鬓角,密密麻麻布满整片额头与太阳穴,在篝火的映照下反射着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凉的油润光泽。他紧抓着玉爵的手指用力得几乎要将其捏碎,身体难以控制地微微痉挛着。蒲隧之盟的血腥气味尚未散尽,那道裹挟着齐威的暗流早已穿过千山万水,如同深井里沉淀已久、终于被搅动泛起的剧毒瘴疠,无声无息弥漫过晋国新绛那高峻威严的宫墙,飘散进层叠的宫室之内。
晋宫内苑,巨椽深广的殿堂浸透在残冬铅灰色的光线里,如同沉睡的磐石巨兽。雕琢着盘曲狰狞饕餮图纹的巨大丹墀之上,惨淡的天光从高悬的朱窗镂格间无力透入,将空气中悬浮的细微尘埃照得分明、纤毫毕现。阶下,黑压压一片身着黑色绛边朝服的晋国卿大夫肃立,如同森然排列的漆俑。一股无形的、庞大而压抑的气氛弥漫在空阔得令人心悸的大殿里,凝重得如同暴雨降临前沉甸甸直欲坠落的铅云。
来自东方密报的晋国行人公孙晳跪伏在冰冷的硬木阶前,额头死死抵着光滑冰冷的地砖,声音竭力维持着臣子面君时应有的稳定与清晰,却在尾音处无法控制地泄漏出一丝被高度压力碾出的尖锐变形:“蒲隧之盟已成!齐景公……以僭越主盟之礼召会诸侯,坐于祭台中央,威压徐、郯、莒三国之君……”
他顿了顿,咽下一口粘滞的唾沫,声音更沉,如同淬毒的刀在石上缓缓擦过,“其蔑视我大晋之心,如昭昭烈日悬于青天之上!目无天子,唯齐国为尊矣!”
巨大的殿堂像一只沉默的巨兽,将这句如同巨石投入深渊的话语吞噬。久久,只余下殿顶穿窗而入的风的呜咽和烛火燃烧时灯芯细微的“哔剥”
声。
御座之上,晋昭公端坐着,身形在宽大厚重的御服衬托下愈发显得单薄如纸。一张年轻的脸上泛着长久浸染药气的青灰,犹如祭祀用的劣质青铜铸就,凝固得没有一丝一毫情绪的波澜。他仿佛未曾听闻那足以震动天下格局、将晋国置于天下人耻笑之下的僭越之举,眼皮只是难以察觉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一道极其微小的缝隙,露出两线混浊、毫无神采的光。枯瘦得只剩一层苍白皮肤包裹着骨骼的细长手指,从那巨大书案上压着一角卷宗的青铜“天禄”
镇兽爪下,极其迟缓地抽出那份记载着耻辱和挑衅的帛书。指尖在那素白的细绢表面迟钝地扫过,如同滑过一片毫无重量的鸿毛,随后,像是拂去衣袍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般,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近乎蔑视的倦怠感,将那绢书拂开一旁。
“寡人……知道了。”
那声音从干瘪的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一种超脱尘世般的疏离感,和一种仿佛已扎根于骨髓最深处、无法驱散的沉疴之疲。
年轻的国君重新沉沉合上眼皮。仿佛那耗尽了仅剩的气力。
阶下,韩起、范鞅、中行吴、智跞等一众晋国砥柱的眼风,如同暗穴中无声游走、伺机待噬的毒蛇信子。失望的暗流如冰水倒灌,了然之意如刀刃出鞘的冷光,嘲讽的锋芒如同碎裂的冰碴,无声地在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殿宇穹顶之下激烈碰撞、迸溅,最终尽数隐没于更深的、浓得化不开的猜忌与自保的深渊。
丹墀之上,御前那盏造型古朴的蟠螭青铜夔耳高座灯盏里,跳动的火光映照在那张越发青灰惨淡的年轻面庞上。唯有深陷眼窝上方那两块高耸的病态颧骨,泛起一抹如同回光返照的、触目惊心的赭红,兀自灼灼地燃烧着。
这如同最响亮的耳光被抽打后所维持的死寂,其声如汹涌暗流,最终冲垮了晋宫厚重的垣墙。消息如同一张浸透耻辱的告示,被寒风贴在齐都临淄高大的宫门之上。
御苑精雕细琢的重檐歇山凉亭内,奇石堆叠,曲池清冽。齐景公正闲然斜倚于铺着厚软锦垫的玉石靠榻上,手中一枚光润无瑕、羊脂凝白般的和田玉环在指间灵活地辗转把玩,莹澈的光晕随着转动流泻,恍如一泓沉静的活水在指端凝聚、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