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压抑不住、如滚雷在胸腔轰鸣的咆哮冲破齿关!旋即化为更宏亮、更激越、带着摧枯拉朽之力的狂放长笑!“此其时也!天命……已在吾掌中!”
笑声乍起,如同冰封的海面上猝然万钧冰裂!挟裹着狂澜倒卷的千钧气势!紧接着又陡然转低、沉淀,凝结为穿透风云的雷霆宣告!
他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玄色裘氅如同鲲鹏骤然展开垂天之翼!仿佛要拥抱住整个苍茫起伏的寰宇!两袖振起,翻腾如奔涌怒卷的浓云,袖间冷风猎猎呼啸!
“自今日起——诸侯国之兴废予夺!”
他的声音如同挟带无数雪屑冰霰的极地风暴,狂猛地席卷,压过台下方阵万千兵戈悍然交击所发出的刺耳铿锵与震天动地的虎狼杀吼!“寡人……代行天命矣!!”
吼声如同天帝掷下的雷霆,轰然贯穿天地!台下无数重甲黑旗铁阵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神谕般的狂热!原本就震耳欲聋的吼声愈发暴烈,如同困兽被放出牢笼!无数锋刃在碰撞中迸溅出的灼烫火星如血色的流星雨狂乱泼溅!那猩红的光芒短暂地撕裂校场浑浊的空间,狂乱地映亮了高高石台上君王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瞳孔——此刻那瞳孔最深处,灼灼燃点着焚天吞地的、足以焚烧一切的熊熊野火!
新晋之主的渺小如同开启了一道无法关闭的闸门。自那之后,列国疆域之上,齐使的车辙如毒蛇留下的印痕,日复一日地深邃刻入沿途的驰道,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在朽腐的棺木上缓慢、耐心、永不停止地刻划着昭告死亡与新秩序的疤痕。
沉重车轮狠狠碾过陈国那片因连年虫灾与旱情而干枯龟裂如蛛网的土地,每一道深刻的轮痕旁边,都激起半人多高的冲天黄尘!那尘土如同瘟疫瘴气,弥漫在饱受摧残的村落上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齐使端肃的身影巍然立于供奉历代先君沉重祭器的郑国宗庙幽深核心,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刮刀,冷冷审视着陈列架上那些覆盖着历史尘埃、象征着国祚连绵的古老青铜礼器。视线扫过兽面纹罍罂的细微裂痕,掠过某件簋耳下方铜锈剥落处的黯淡缺口……每一寸目光的刻骨停顿,都如同千钧巨石压在郑国公卿们的心头与喉咙,喘息在冰冷刀锋下变得几近断绝。
宋都商丘的熙攘街市之上,酒肆幡动,叫卖如沸。一乘悬挂齐使符信的华丽双马轺车在甲士护卫下竟如入无人之境。使臣立于车舆之上,手中符节高举,身着临淄华服,操着带着齐东腔调的高亢口音,其穿透鼎沸人声的指令如同寒刃刮过脖颈:“宋大夫羊舌氏之邑田粮赋,自今日起,划归齐国临海官盐道专供之费!凡宋国市泊司所经海外诸物,齐商船队优先三成取之!”
每一个字音铿锵落地,喧嚣的人潮都似被无形的寒冰冻结,陷入短暂的窒息般的死寂!
每一次从那象征着齐国强权的城门巨兽咽喉般的甬道中飞驰而出、载着全新征伐之令的传命轻车,其箱箧中所盛放的文书,远非纸笔间流墨可以承载。其上加盖的君王火漆大印,与车底暗格里无声沉睡的冰冷的青铜虎符断虎之身,都在宣示其裹挟着国君意志、足以碾碎一方社稷的重力铁蹄!那份沉重的威严与冷酷,已在无数颤抖着跪接符书的诸侯殿堂上,刮起足以冻结骨髓的凛冽狂风,所过之处,城池失色!
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在临淄宫城的飞檐兽吻上凝成冰棱。又一个严寒足以透骨的清晨,临淄宫巨石垒砌的巨门之下,高挂冰棱在熹微惨淡的天光里闪着刺目的芒。宫门前,执戈持戟的玄甲卫士如同铁铸的森林,矛戟锋刃倒映着未明时辰的惨白光色,凝重的杀气在巨大门洞深处浓重的阴影里凝结成了黑色的坚冰。
一身素朴黑棉深衣的晏婴,步履比平常快了一倍,袍袖带风,穿过空旷得脚步声引起阵阵低闷回响的巨大殿前广场。当他瘦削的身影闪入殿门内那烛火与阴影交织的深邃空间时,身后两扇足有丈余厚的包铜巨门被十数个彪悍甲士合力发出“轰——隆隆隆”
的巨响推拢!沉重青铜机括轰然落下!彻底的关闭,隔绝了门外如林的冷刃甲光、列阵待命的庞大车骑、整座在肃杀寒意中沉重呼吸的临淄都城。门板落下掀起的冷风灌入殿内,瞬间吹灭了几盏次第排列的灯烛,旋即又被周围高烧的巨大铜盘兽炭所喷涌的热浪吞噬。
殿内依旧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巨大的落地灯盏林立,无数烧得正旺的兽脂烛炬将深阔宏大的正殿空间照亮如同熔炉。然而那足以融铜销铁的光焰,却丝毫也撼动不了从高殿四周的青铜盘龙柱、从厚厚的石壁缝隙中不断渗透弥漫的深沉寒意。仿佛寒气本身就是这宫殿的一部分,亘古存在。齐景公独自高踞于丹陛之上。厚重的玄狐裘大氅裹覆着他山岳般的身躯,那身姿凛然如万古冰峰。宽大御案中央,卧着那头重新合拢、狰狞如生、通体暗蕴乌光的青铜虎符,像一头从青铜铭文里活过来的恶兽。
“寡人意决!”
声音从他口中吐出,并不刻意高昂,却像千钧重的铁砧稳稳砸落在空旷死寂的大殿每一寸冰冷的砖地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莒,反复无常之鼠辈!蒲隧高台之上,盟血尚且滚烫未凝,便做足了畏缩奴态!然盟毕转身之际,竟敢潜行于鬼蜮阴暗之处,鼠窃狗盗之行径,断我东境输铜命脉,勾连宋卫,觊觎我海上盐利!哼!”
他重重从鼻腔喷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哼,如同寒流扫过。
“锵!”
随着一声刺耳的锐鸣,他猛振袍袖,指关节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青铜虎符之上!“当日染红蒲隧野祭坛基之血尚未干涸!彼竟敢以如此污秽之足,践踏我齐国威严!”
丹陛之上无形的杀气瞬间冻结了大殿内的空气!殿顶悬挂的冰棱“咔嚓”
一声细响,断裂跌下碎末!
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如同点燃了地狱硫磺之火般的眸子,似乎已穿透了厚重的殿堂石壁和千里距离,清晰地倒映出当年牲牢热血泼洒处赤红粘稠的蒲隧土台;更直接跨越了时空“俯视”
着此刻莒城那在早春呼啸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脱毛鹌鹑的夯土城墙;那昔日王宫里此刻正在寒冷大殿里焦灼乱窜、如待宰之牲般仓惶无措的莒共公身影。冰寒的嘲弄凝聚在景公微微上挑的唇锋之上。
晏婴深陷在浓眉下的眼窝中目光一阵急遽的波澜掠过,声音低沉如同自语,却又清晰传至丹陛:“莒城……城垣虽不如徐国巍峨,然其依托琅琊群峰之势筑垒,据山守隘,背靠沂蒙……”
话音尚未落地。
“何足惧也!”
景公一声断喝如金钟炸裂,凛然截断晏婴之言!宽大的玄色裘氅随着他陡然后仰、继而前倾的动作带起一股撼动灯烛的劲风!“彼以为挂起晋国那行将就木的招牌,便是安枕无忧、刀枪不入之金身?哼,如同荒诞不经之镜花水月罢了!徒惹人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猛地推开面前几案一角,骤然起身!那宽大华贵的狐裘大氅随着他的动作如浓密遮天的乌云暴起鼓荡,猎猎作响!
“寡人此番,便要以莒国这颗卑劣头颅,”
他手掌向上猛力一挥,仿佛虚空托起那枚染着莒公惊惧的血颅,狠狠掷向大地!“重祭我齐军锋刃!更要让天下所有心怀鬼胎的宵小之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巨钟轰响,“用他们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楚!用他们的耳朵听得真切!用他们躯壳中流淌出来的滚烫血泉!铭刻在骨髓深处!——牢牢铭记于心,何谓真正的……霸主之威!!”
狂怒的宣言在空旷高敞的宫殿穹顶之下如雷鸣般轰然炸裂、激荡!气流疯狂冲激,卷得殿中四壁林立的巨烛火舌疯狂摇曳颤抖!殿外,遥远校场上演武新阵的震天杀声如同得到了君王狂怒意志的响应与注入,陡然拔高数度!无数金铁猛烈撞击的炸响如同万点密集的冰雹,噼啪砸落冰冷的大地!那声音裹挟着毁灭的气息,重重叩击在大殿紧闭的青铜巨门之上!
莒城以西七百里,齐国北境大营深处。黑沉沉的辕门在黎明前的墨色中豁然洞开。灯火如长龙延展,甲胄摩擦碰撞的细碎冰冷铿锵如同死神的低语汇成不息的河流。无数戈矛尖端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毫无温度的寒光,列队、穿插、汇流成不可阻挡的死亡黑潮。
主将中军,那面墨底如同浓稠血夜、其盘金巨“齐”
字大如车盖的纛旗之下,一辆由六匹纯黑色神骏战马牵引、庞大如同移动城郭般的革车顶端,身披暗金百炼鱼鳞铠、高冠长翎的主将立于鼓车平台之上,他右臂抬起,缓慢却凝重如同推动山峦,猛然向下劈落!
“咚————!”
沉闷如大地怒吼的鼓音在朔风中炸开!如同唤醒冰层下万古巨兽的第一声信号!
黑潮动了!
先是山崩前那令人窒息的缓慢前移,紧接着在鼓点节奏加速催逼下,化作一片吞噬天地的黑色洪流!
公元前523年的初春,一个本该万物萌芽、却被齐莒战争提前惊醒的时节。田野冻土在短暂暖阳下初解,灰黑色的泥土缝隙中终于有几点怯生生的新绿悄悄拱出土地,旋即就被一夜刺骨的寒霜打压下去,覆上了一层绝望的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