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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葵丘裂锦(第3页)

寝殿内充斥着浓烈的草药膏气息,苦味混合着龙涎香熏炉散发出的浓郁甜腻香气,弥漫混杂在一起变成一股令人头晕欲呕的怪味。太医调制的药糊还温着,刚刚被小心翼翼敷涂在齐襄公高高肿起、呈青紫色泽的左踝骨处,以干净麻布缠绕数道裹紧。

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烧红的针尖在骨缝中密密攒刺。襄公斜倚在宽敞锦缎堆叠铺就的玉榻上,额头沁出密麻一层冷汗,半干的头发几缕粘在汗湿的鬓角和耳际。他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方才那冰冷泥浆触感仿佛还缠绕在赤裸的那只脚上。每一次细微活动都牵扯踝处剧痛钻心。目光死死锁在左脚,那里被布带缠绕得如同一个粗笨丑陋布袋,脚背肿胀位置即使裹缠厚布仍无法完全遮掩那异常凸起的轮廓。脚旁踏脚锦墩上空荡荡。

“费!”

声音如同鞭子抽裂沉闷空气,裹着剧痛无法发泄的暴戾,直接刺向门口那片垂落遮蔽的巨大绣幅帷幔阴影处。

费一直伫立在门口阴影里,如同泥塑,只留一片衣角融于幽暗之中。听闻厉声喝叫,身形几乎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低头垂眼,快步趋近榻前几步之外,动作无声无息:“臣在。”

“寡人的履,”

襄公撑着榻面微微前倾身体,死死盯住费的头顶,眼中布满血丝红光闪烁,“寡人要它原样无损!现在!”

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中硬生生挤出来,带着浓重血腥气喘息回荡在浮荡药膏气的重帷深处。

费的头垂得更低,下颌几乎触到颈项:“陛下息怒。臣已令人去寻…尚需些时辰。那…地方搅得太乱…”

“时辰?!”

襄公猛地抓起榻边一只尚未动过的金盘药碗,手臂一挥,砰地一声狠狠砸在费身前坚硬墨玉地砖上!热烫药汁溅射开来,粘稠乌黑药渣泼溅上费灰青色衣袍下摆、鞋面,浓烈苦涩气味瞬间炸开弥漫!碎裂的金片满地滚落:“寡人连一盏茶的时辰都等了,是等着你去野地里从头到尾种一双新履出来不成?!若误了时辰,”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铁锥凿冰,“你拿你颈上东西来顶替!”

殿中死寂。碎片滚到费脚边静止不动,几点药汁污迹在他膝前地面缓缓洇开暗色湿痕。费垂下的眼睑盖住所有翻涌情绪,指节在身侧攥得死紧,苍白颜色透出指骨轮廓。

“是。”

他深深躬身,喉结微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再起身时,脸上所有纹路僵硬凝固如同石雕。他沉默转身,脚步刻意放得更轻,穿过那扇被砸门声震得微微颤抖的楠木殿门。

药糊的温热隔着麻布短暂抵御着踝骨的剧痛。襄公勉强压下那股尖锐的牵扯感,靠在冰冷的玉枕上,合上眼。然而那片混乱泥泞和那头人立而起、獠牙滴涎的巨兽黑沉沉的影子却骤然撕开黑暗。那腥红得如同凝血的小眼,像浸满油脂燃烧的火,猛地投射向他,带着地下泉深处浸入骨髓的浓烈阴冷怨毒!

“彭生——!”

那非人的恐怖啸叫穿透颅骨!襄公身体猛地一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力量掀翻弹起!额角撞上冰冷玉璧,发出沉闷响声!

“来人!”

他双目圆睁,声嘶力竭,恐惧与暴怒彻底失控,“寡人要履!要履!”

狂乱的声音在殿内空洞撞击回响。

宫城西北隅,一间狭长耳房内幽暗异常,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小扇气窗漏下微尘浮动的一束光。空气滞闷阴冷,混杂着陈年皮革、油脂、灰尘的混合气息。巨大榉木架上密密排满匣箧,各式履鞋存放其间,如同沉默阵列。

费躬着背,跪坐在冰冷地面乱鞋堆里,动作近乎疯狂。他将那些堆叠的匣箧一只只翻开,鞋履一只只抓起又狠狠掷开。他手指粗糙,皮肤干裂纹路间积着灰,在快速翻转鞋履时磨过丝帛缎面发出嘶嘶微响,指尖被硬挺皮革边缘刮出几道细小泛红血痕。

高台边沿一盏微弱陶豆油灯将他动作映照在身后粗砺墙面上,那影子被拉扯放大扭曲如同困兽扑击。汗珠顺着他紧绷的太阳穴滚下,渗入鬓角灰白鬓发。终于,角落一只蒙尘黑漆木盒被拂开堆积杂物翻出。他急速拂去盒盖厚积灰尘,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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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玄色缎底、后跟处嵌白玉环扣的崭新履静静卧在丝绢衬里中,正是规制样式。

“在这里!”

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嘶哑破碎,汗湿的手抓住那双新履,硬邦邦的缎面隔着衬布硌在他掌心汗水里。他顾不得拭汗,仓促合上木匣便要转身——

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冲开,猛力撞击墙壁!陶豆灯被强风扫过,微弱火光扑闪几下瞬间熄灭,只剩下墙面上方那小扇气窗射下一道惨白冰冷的灰色光束笼罩门口两人身形轮廓。

两名执戈近卫堵在门口,面无表情。“陛下口谕,”

声音硬邦如金铁相击,“令费速归。”

室内阴影骤然加深,仅余那道高窗光束斜切而下,将费手持漆盒的身影与满地狼藉踩踏过的旧履断然分割。费喉头如同被死死掐住。手中漆匣沉重压在掌心,冰冷木纹硌着湿汗。他僵立片刻,最终猛地弯腰将漆匣搁在脚边狼藉杂乱尘土中,硬声挤出两字:“走。”

随即垂头,跨过满地散乱鞋子匆匆向外。

内殿门无声开启一道细缝。扑面而来的药膏苦味混合着浓郁龙涎香几乎令人窒息,气息之下压抑着一种无形的、绷紧如即将断裂之弦的骇人气氛。殿内灯火比费离开时暗淡不少,几只巨大的连枝树形烛台仅剩寥寥几根将残的红烛摇曳不止,灯影在重重帷幕阴影之间不安晃动,拉扯出长长扭曲的摇曳阴影爬上墙壁绘彩的龙凤纹饰。香炉里新添的香饼也尚未完全燃透,沉滞烟气低伏缭绕在地面,缓缓蔓延开来。

“找着了?”

襄公的声音从玉榻方向传来,低沉得如同地底闷雷滚滚压境,裹着强行压抑的锐利锋芒,直接刺破寂静帷幕直直投来。

费踏在冰冷玉砖地上,步履迟滞沉重。“臣……尚未寻得陛下那只旧履。”

他站在灯影晦暗处,离那玉榻尚有距离,几乎被笼罩在烟气里。

话音未落,襄公骤然暴起!榻边一只沉甸甸青铜镂空雕花镇尺破空呼啸而至!

费来不及闪避也无处可避,硬生生偏开头颅。沉重的镇尺带着呼啸风声擦过眉骨上方鬓角,猛地砸在他肩窝!力道凶猛如攻城锤击!一阵骨肉闷响和衣料撕裂声刺耳!剧痛瞬间炸开!费身体猛一踉跄,半边身子骤然麻木失控,几乎向旁跌倒,右脚一软硬是单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地砖上!跪地时膝盖撞在坚硬地面发出沉重闷响,额角瞬间密布冷汗如同溪流滚落脸颊。

“寡人问的是新履!”

咆哮声炸雷般在头顶轰响。襄公不知何时已拖着伤足站在榻前,面孔狰狞扭曲在跳跃光影中,青筋暴突在额头如同狰狞蚯蚓蜿蜒。他右手兀自紧攥着玉榻边缘用以支撑,左手却高高扬起,一根不知何时被随手抄起的青铜尺状兵器——量地用的“步”

——粗粝尺缘闪动刺目寒光直劈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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