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神武!”
驾车的力士嗓门洪亮,带着讨好谄媚的激动,被风吹得有些撕裂,“此鹿必入彀中!”
襄公不答,眼尾因专注用力扯出深深纹路,嘴唇抿得薄而紧,鼻翼微微翕张。他上身略略前倾,靴尖猛地狠狠一蹬车辕,借力将弓拉到极致,绿松石在剧烈动作中微微抖动,弓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箭镞遥遥锁定那起伏腾跃的黧黑鹿背——
“彭生——”
惊惧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撕裂空气。
所有人猛地一窒,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
驾车的力士下意识猛勒缰绳。健马前蹄腾空,嘶鸣着陡然收势。大车骤然一顿,随即剧烈摇晃。襄公原本聚力开弓的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猛顿彻底打乱,他身体被狠狠抛甩出去,失控的弓弦呼啸着抽回,指骨如遭鞭笞剧痛!那支瞄准的箭随之歪射而出,箭头无根无依地扎进远处泥土里,只剩尾羽剧烈颤巍巍摇曳。
“混账!”
襄公被踉跄摔回车内,额头撞在车壁上闷响,一阵锐痛直钻心肺。狂怒如同毒藤缠紧咽喉,他猛地扭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厉声咆哮:“谁在胡唚!”
惊惧叫喊的兵卒面色惨白如纸,瘫倒在车旁地上,眼睛瞪得几乎脱眶而出,恐惧扭曲了面部每一寸肌肉,手指抖得如同寒风中枯叶,正死死指向右前方一片浓密凋枯的柞树林深处阴影:“那…那里!彭…公子彭生!”
声音破碎不成调。
齐襄公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喘息,手背抹过撞红剧痛的额角,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他顺那颤抖手指所指方向凝神望去,眼中锐利杀气如同实质刺破前方密林枯藤纠结缝隙。
枯败柞木林边沿,一丛残存浓密苇草被压倒一大片,窸窸窣窣一阵明显晃动,像巨大的爬行物碾过深秋将死的枯萎茎秆。昏黄日光斜照下,一个黧黑粗壮长毛的巨大影子无声无息地从倒伏苇草深处拱了出来。那野物脚步慢而沉,异常魁梧,四蹄深陷泥土,踩踏着草根发出枯裂的闷响。它全身鬣毛粗硬,长逾半尺,黑黢黢打着油亮卷结,随着步履颤巍巍晃动,仿佛披了一身浸透沥青的破败鬃毯,透着一股子地下腐土深埋久矣的厚重腥气。巨大头颅缓缓上抬,嘴部轮廓长而突兀,在枯草掩映下显出獠牙惨白尖锐的边缘,细小腥红眼睛被厚重毛发遮蔽得只见两点豆粒大小血光微芒,毫无情绪地在浑浊空气中缓慢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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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寻常野猪的形貌与气息。
一股刺骨寒气顺着脊骨猛地蹿升,刹那冻结了整片莽原空气。襄公身边那几个原本蠢蠢欲动的贴身护卫持弓的手僵在了半空,像是被无形寒冰瞬间封冻在那里。其中一人牙齿开始哒哒碰撞,牙关不由自主打着冷颤,细微碰撞声在死寂气氛中格外清晰刺耳。连风似乎也在此刻停滞,凝固成一面沉重冰墙,沉沉压迫在每个人头顶,灌铅般压进胸口难以呼吸。
野猪巨大的头颅转向车驾方向。腥红小眼穿透昏黄光线与飞扬尘土,钉在襄公身上。那目光冰冷黏腻,带着粘稠沼泽底层般的腐朽气息,毫无野兽该有的狂躁或避忌,反而是一种凝视。一种沉寂至死、又凝聚刻骨怨毒,仿佛来自幽冥彼岸的无声凝望。巨大鼻孔对着风猛嗅,喷出两股凝成雾气、带着土腥气的潮湿粗重白汽。
齐襄公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剧烈跳动着,那狰狞痕迹宛如一条活生生的毒蛇攀附在他皮肤之下。一股混杂着狂怒与某种本源恐惧的浑浊热流在他腹腔深处猛烈搅动冲击。他死死盯住那头非形非神、非生非死的巨兽,牙齿咬在唇上,尝到一丝自己口腔深处弥漫开来的铁锈味血气。那东西慢而沉重地拱出苇草深沟的阴影,朝车驾方向迫近一步。腐朽腥风扑面而来。
“彭生?”
襄公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低哑嘶哑,像砂纸刮过生铁。不是惊疑,是确认。确认某种跨越生死的阴毒东西回来了。他猛地一脚狠狠踹在车夫背上:“蠢货!冲过去!”
那巨兽像是被“彭生”
二字瞬间点燃了死气沉沉的魂灵,喉咙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绝非畜类所能发出的、凄厉绵长、穿透耳膜直刺脑髓的尖啸!那声音怪异撕裂,既有野猪垂死般嘶嚎,又夹杂着人类垂死的极端痛苦与恐怖怨毒的尖锐长鸣,混杂着骨骼碎裂的咯吱刺耳怪响,撕裂了凝滞空气。周遭枯树干枯枝条剧烈震颤起来,哗啦啦如同无数枯骨在乱风中相互叩击。
刹那间,如同被这地狱魔音彻底唤醒,那庞然巨躯猛地加速,庞大躯体搅起一股腥风,直扑车驾。粗壮四蹄刨起大块泥块枯草根茎,卷起漫天枯草碎屑与泥土构成的烟尘!
“放箭!射死这秽物!”
齐襄公目眦欲裂,血丝瞬间布满眼球,几乎凸出眼眶。手中绿松石硬弓如毒蛇暴起,弓弦绷至极限哀鸣刺耳。他身体半探出摇晃的厢壁,不顾一切瞄准那腥红眼珠——
“保护主公!”
左右护卫如梦方醒,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纷纷开弓。羽箭嗡鸣着离弦而出,夹杂着护身铜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车驾混乱,健马被那头凶兽的气息和漫天飞舞的羽箭惊得疯狂前蹄腾空,发出惊怖长嘶,车辕猛烈颠簸摇摆如同狂涛中的叶舟。
那巨兽疾冲,全然无视暴雨般射在背上、粗毛中发出噗噗闷响的箭头。一支冷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嗤地没入它耳后一处缺乏长毛护卫的薄弱处!乌黑浓稠、散发着浓烈腥臭几乎如同腐败淤泥的血浆瞬间喷涌溅射!剧痛彻底刺激了它,那怪兽狂啸一声,庞大躯体像被一股巨力从斜下方猛掀而起!它竟以两条粗壮前蹄为支撑,整个庞大身躯人立了起来!月光刹那被挡住大块,那高踞众人头顶的庞大黧黑轮廓,鬃毛如同地狱铁刺丛林般炸开!那双猩红小眼骤然居高临下,死死锁住车中脸色煞白的襄公!仿佛地狱大门洞开,将无边怨毒死气尽数倾泻于此!
“彭——”
那嘶吼中清晰地带着濒死之人的音节回响,裹挟着浓烈的怨恨与得意,猛地当头压下!
齐襄公脑内嗡地一声巨响,刹那空白。他手中满月硬弓僵在半空,身体如坠冰窟又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一股纯粹的、冻结骨髓的恐怖寒意自尾椎骨瞬间炸遍全身,灵魂都在那声裹缠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咆哮面前发出破裂嘶鸣!脚下剧烈颠簸的战车如同瞬间脱离掌控,向一侧猛地倾斜!巨兽立起的庞大阴影如同沉铁乌云倾覆而下——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惧到完全变调的喉音,身体便被巨大离心力狠狠抛出!猎袍如断线纸鸢般扬起,整个身体重重砸落在泥泞冷硬的地面!后背着地发出沉闷撞击,骨头深处传来钻心剧痛!更清晰的撕裂感从足踝位置猛地传来!他下意识地蜷缩翻滚,左靴底传来某种布帛被强行剥离的刺耳裂响,脚上一轻——
一只镶缀白玉环扣、式样极为考究贵重的玄色厚底缎履被甩脱出去,在枯草地上划过一道狼狈的轨迹,半截深陷进泥泞坑洼的土沟中,鞋底白玉环扣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闪了一下微弱反光,随即被飞溅的尘土覆盖。
齐襄公蜷在冰冷、散发着腐朽草木气味的泥土里,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背部撞伤的剧痛,踝骨像被重锤击中裂开。混乱的车马声、惊恐呐喊、巨兽粗重的喷息、狂怒的咆哮……所有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浑浊的泥浆,模糊不清地搅动沸腾。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在猛烈颤抖中酸软无力。抬眼望去,那头庞大的黑影在烟尘中狂暴冲撞,铁蹄践踏下枯枝草根化作齑粉。几个悍勇的甲士扑上去,长戟刺穿野猪厚实肩胛!腥臭黑血暴雨般迸溅!凄厉惨嚎与野兽垂死挣扎的巨响混作一团,地面被搅动得泥泞不堪。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片刻漫长如同永恒,那恐怖的轰隆声、撕咬声终于停歇,只剩下剧烈喘息和压抑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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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车夫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声音因恐惧撕裂变调。襄公痛得嘴唇咬出血印,冷汗浸透鬓角。借着车夫拼力搀扶,他摇晃着勉强撑起上身,左足剧痛钻心,足底冰冷黏腻泥泞触感尤为鲜明。他下意识低头看向左脚——
足踝裸露在外,粗麻织成的精白足纨已被蹭得乌黑破裂几处。一只玄色厚底缎履不知所踪,唯有那只陷入污黑泥泞土沟内的左脚。那只脚上,精洁白纨裹覆下隐隐现出赤紫肿胀的皮肤轮廓,赤裸裸暴露在风里,刺骨的寒意沿着赤裸足背寸寸爬升。
他猛地扭头,目光疯狂地扫过这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土地。
“寡人的履呢?……”
声音嘶哑扭曲。
被车轮和蹄印反复蹂躏过的草地一片混乱泥泞枯草断枝搅合。那只脱落的玄色厚底缎履踪迹全无,仿佛被狂怒翻搅的泥土整个吞没消化。深秋晚风带着刻骨的阴冷直扑上来,舔舐他冻得发麻的赤裸脚背脚趾骨节皮肤。
那只光着的脚,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针,尖锐地刺痛了他的神经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