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丘的城墙,在深秋的寒意里沉默。夯土的厚重在暮色中浸透出暗褐的凉意,白日里随风摇动,此刻却在昏暗光线下凝固成一副坚硬骨架。夜风呜咽着掠过墙头垛口,卷起细小砂粒,打在人脸上如同细碎蚊蝇叮咬。风里裹挟着枯草的瑟瑟,混杂着远处野地里隐隐飘来的,牲畜营中堆积污物蒸腾出的酸腐气息。城墙上值守的兵卒换了一班,铁甲关节随行走发出沉滞摩擦的吱嘎,沉重步履踏在砖石上,响动穿透寂静,清晰地传出很远。
连称扶着冰凉的墙垛,目光越过远处黑黝黝野地,投向西方。落日早已沉下,只余天尽头一抹浓重、带着铁锈味的暗红贴于天际线上,像是苍穹撕裂处渗出的瘀血。那方向,是临淄。他抬起手,粗粝指腹缓缓刮过冰冷结霜的砖石边缘,刺痒感爬上皮肤。墙头悬着的角灯在风中艰难摇晃,几缕昏黄光芒舔舐着他半边脸颊,颧骨在光线起伏中显得分外嶙峋坚硬,那晦暗不定的光线下,他嘴角向下拉扯出刀刻般的沟壑,眼里映着那最后的血痕天边。
“一个瓜没了,又一个瓜烂了。”
声音又低又沉,像冷铁摩擦。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倚墙而坐的人。
管至父靠墙蜷缩着,屈起单膝,将头盔随手搁在身边地上。粗糙硬邦邦的麻布甲衣下摆沾着干涸泥点斑驳,膝盖处的甲叶刮得有些歪斜,露出内里磨旧褪色的布衬。他抓起脚边那只已干瘪发皱、几处暗黄萎缩、形状彻底扭曲走样的老熟瓜,五指用力一捏,瓜皮发出轻微干瘪破裂的嗤声。“临淄的贵人,只记得新瓜甜不甜,何曾记得旧瓜蒂落之约?”
他举起瓜,对着城上昏暗灯火照了照那干枯脉络纵横如沟壑的瓜皮,“连瓜熟蒂落的声音,怕是都嫌我等浊臭,污了他耳朵。”
话音未落,手腕猛地发力,将干瘪瓜用力掷向墙外无边黑暗,微弱的噗声即刻被风声吞噬,再无踪迹。
连称牙关紧咬,下颌轮廓在昏暗光线下绷得更紧。
“临淄…”
管至父的声音如同寒潭石子沉底。他抬眼,目光穿透摇曳的昏黄火苗,射向临淄方向那片凝固如墨的黑暗。“酒酣耳热,醉卧温柔乡时,可会想起这野地里啃风喝沙的旧瓜皮?我等守在这里……”
他顿了顿,手指猛地收紧,攥着地上冰凉的尘土,用力得指节发白又簌簌颤抖,“风刀霜剑割在脸上,每一日,都像啃着这城墙上干透的老泥砖!他那‘瓜期而代’四个字,轻飘飘,如同放了个凉透的屁!这屁,”
他猛一捶自己胸膛,声音压抑得变了调,“梗在老子喉咙里,臭了!烂了!”
风陡然更盛,卷起墙头灰土碎石,扑打着墙上悬挂的青铜报警钲,沉闷一声轻响。
连称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管至父因激愤而扭曲的脸上,那脸上纵横的沟壑里积满昏暗灯火也无法照暖的浓重阴影。“不甘,”
连称喉间滚动,两个字犹如被砾石磨过,硬挤出唇缝,“是毒。不吐出来,就烂在心里。”
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粗糙的垛口边沿硌出几道深红凹痕。“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毫无温度,像金属刮擦冰面,“可这连脸都不要的君…呵。”
“脸?”
管至父猛地站起,甲叶碰撞哗啦一片响。墙上灯影狂乱跳动,将他忽长忽短的黑影扭曲着压上城墙两侧,他声音陡然拔高,又似被风撕裂般陡地跌落下去:“他眼里只有新宠,哪还有什么礼与信!我管至父提着脑袋戍边,图的不是一纸换防的许诺吗?”
他剧烈地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仿佛要把眼里的灼热和脸上沾染的尘土一并抹掉,“连兄弟那妹子……”
“嘘——”
连称抬手打断,警惕地扫了一眼远处灯影下模糊晃动的人影,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未动,唯有气流嘶嘶摩擦,“无用之物。”
这四个字又冷又毒。葵丘城关深处,一盏孤灯如豆,映照着泥墙裂缝间干枯的蓑草。
油灯的光线微弱地在斗室内摇曳,浮尘在灯影边缘浮动,忽明忽暗。灯盏搁在漆面驳落、纹理遍布裂痕的矮案上,旁边凌乱堆着几卷已松散卷起的残简,上面沾着灰尘。室内弥漫着浓重的干草与陈年竹木混合的气味。
公孙无知背对微光,久久凝视着眼前摊开的两套衣袍。一件是崭新的赤色深衣,厚重丝帛的冰冷光泽即使在昏暗中也格外刺目;另一件是件穿旧的暗赭色细麻深衣,褪色泛白,宽袖边缘线脚磨损松散,前襟处有几点难以擦除的陈年淡酒渍印痕。
他的手,指节微微凸起,缓缓从新衣那冰凉滑腻的锦缎表面滑过,那触感陌生而遥远。随即,他五指用力一抓,粗鲁地将那件揉成一团,随手狠狠扔向墙角幽暗处。灯影猛一阵跳动,角落里便只剩下那团锦缎在尘影里勾勒的模糊轮廓。他动作突兀转换,如同野兽扑食般一把攥住那件旧细麻深衣的领襟。细麻布触感粗糙亲厚,带着年深日久的体温般的暖意,悄然渗入他掌心冰冷的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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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将旧衣紧紧抱在胸前,深深埋首进去,鼻翼剧烈翕张,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因过度用力深深陷进松软的衣料里,揉出密密的褶皱,衣襟的边缘随着他胸口的剧烈起伏而不住颤抖。宽大的袖子颓然垂下,盖住他颤抖紧握的手背,麻布磨蹭着手背粗糙的皮肤。灯芯啪地爆出一颗火星,在他低垂的、被墨发遮挡大半的侧脸上,一瞬间映亮一点湿亮的水痕。
风钻过紧闭的窗牖缝隙,发出细微尖细的呼啸,一丝凉意渗透进来,无声地吹散了片刻前衣襟上的温热气息,室内陷入更深的寂静。
屏风后一阵窸窣轻响,女子脚步轻如踏雪无声。是连氏,她身着素色窄袖曲裾深衣,衣襟下摆绣着精细难辨的几簇草叶纹,已被长久搓磨得几近模糊褪色。她无声停在灯影边缘,似一缕幽魂浮于沉墨暗处。手指悄悄攥紧袖口边缘一片薄而坚韧的内衬丝角料,手心浸出粘腻一层冷汗。
“他今日去了姑棼之野,”
声音很低,几乎是气声,像怕惊动室内漂浮的尘埃,“随行不多。说是去游猎散心。”
话语简短,每一个字都透着小心斟酌。
公孙无知缓缓抬起头,脸庞自那件旧衣中抬起,衣襟被他抓得皱成一团。眼中尚未收敛的混沌瞬间结冰,沉淀成一片极寒的幽邃,直刺破昏暗,钉在连氏的脸上,那目光利如淬过冰水的匕首尖。
“散心?”
他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喑哑而涩,像是被什么坚硬东西刮擦着。随后,嘴角古怪地向一侧提起,那算不上笑,只是皮肉被无形力量牵扯抽搐着:“好得很。猎得尽兴,该回宫了?”
他松开紧握的衣襟,站直了身体,那件旧麻衣从他胸前滑落,像褪下的蝉蜕,无声委顿在他脚边微冷的泥地上,衣襟边角无力拂过他冰冷的鞋面锦缎。
连氏的目光从地上那件衣袍上仓促移开,仿佛被那目光蛰了一下。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弧阴影,眼睑下的肌肤显得愈发苍白。“宫中有眼线禀报……陛下近来常在姑棼一带游猎……贝丘那块猎场……”
她的话语尚未说尽便被生硬截断。
“猎场?”
公孙无知眼中那点残存的混沌阴翳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种冰层碎裂般的锐芒,又冷又刺。“那便成全他!”
他猛地转身,步声沉沉敲击冰冷泥地,径直冲向门边角落堆积如小山的甲胄杂堆而去,甲片碰撞声哗啦骤响,在寂静的斗室里炸开一片碎响:“让他在贝丘猎个够!让他永远留在他的猎场!”
天光刺眼,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和锐利,毫不吝啬地倾泻在贝丘莽原之上。疾驰车轮辗过布满枯黄草茎的大地,沙沙作响,车后扬起一道混合烟尘与碎屑的黄色尘烟。襄公一手攥缰绳,一手紧握那杆镶嵌绿松石的硬木长弓,指节攥得发白,弓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紧绷细鸣。他的宽大绣金玄色猎袍随急驰烈风卷起翻飞,袍角金色绣饰在高速中模糊一片眩目金光。前面,一头体型庞大的黧黑公鹿早已疲惫至极,深色皮毛汗水油亮浸润,巨大犄角在奔跑中笨重摇摆如枯枝,它粗重喘息着,每一次踩踏都溅起大片裹杂泥土枯草的碎屑飞散,胸腔剧烈起伏,喷吐出缕缕白气渐渐散入寒凉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