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是包裹着尖利沙砾的石块,在被强行塞进食道后又被迫吐出来,“只知……只知去岁冬末……春寒未至之时……大批韩人……韩人游骑军马过境……在此……在此纵火焚烧……周遭相连六村七舍尽毁……焦土……焦土数月不息……无人……无人敢归……”
他最后的半句话被更强烈的寒风猛地灌入口中,硬生生地截断。他冻僵僵硬的嘴唇无声地、剧烈地抖动着,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块巨大的“疮疤”
,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愤怒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轰隆——!”
一声沉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底的沉重撞击声,猝不及防地在姬扁脚下的冻土地底深处猛然炸响!那声音如同巨大的铁锤直接砸向地脉的核心!他只觉得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铁锈般血腥气息的气流,自脚底涌泉穴猛地冲天而起,凶悍无比地撞入他的肺腑深处!
喉间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再也无法压制!
“哇——!”
一口滚烫粘稠的液体如同箭矢般冲破喉头的封锁,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猛地喷射在他脚下覆盖着薄薄一层白霜的枯草之上!那浓黑中带着瘆人暗红的血液,迅速在冰冷的霜草间蔓延开来,仿佛在苍凉大地之上,瞬间绽开了一朵诡异、浓烈、然后又在严寒中迅速失去温度、凝固变硬的巨大黑红色冰花!它无声地镶嵌在枯黄与灰白之间,是这片王畿沃土上最新添的、最刺目的伤疤。王畿的躯体上,被诸侯烙下了永不愈合的伤口。最后喘息之地,已然浸透血污。
成周王宫正殿。与两年前姬扁登基时的寒冷死寂相比,此刻多了一种火山爆发前夜般的压抑沉闷。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块。没有点灯,天光透过高窗照射下来,在冰冷的地砖上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带,其余地方则笼罩在沉沉的阴影中。
司空季忠的声音就在这片巨大的阴影里爆发出来,如同垂死的猛兽用尽最后气力发出嘶吼,在空旷的殿堂四壁激起一阵金属刮擦般的、绝望的啸响:“公子根?!王上!万万不可!!将巩邑并其附属周王仅存之黎庶农工尽数封予公子根?此非封土!此非裂土!此乃饮鸩止渴!此乃自掘宗庙之根基啊!”
他那枯瘦的老躯因巨大的激愤而猛烈颤抖着,宽大的朝服下,那副骨架仿佛随时会在激烈的肢体动作中散开!“韩赵魏秦!群狼环伺!群虎噬我疆土!他们要夺,尚需举大兵,需驱驰铁骑,需流血漂橹,需背上撕破宗法的骂名!今王上若自裂我仅存王畿而封予臣子,无异于亲手献疆土于家贼!巩邑一去,周王所依仗者何存?便如……便如悬丝之卵!悬挂于何人房檐之下?!周之八百年基业,非亡于诸侯锋镝利刃,乃自断于此!断送于这名为封赐,实为分裂的祸乱之手啊!”
苍老嘶哑的声音如同利刃,穿透宫室的穹顶,激荡回旋,直刺每一个人灵魂深处那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家贼”
二字在冰冷空旷的殿堂上方悬浮,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淬毒的钢针。年轻的公子根——周显王姬扁的同母胞弟,此刻正立于群臣之前。他身形颀长,面容白皙,平素总是一副温和清雅、彬彬有礼的模样。此刻,即使面对司空季忠这泣血锥心、直斥家贼的激烈控诉,他脸上的表情竟然也如同古井深水,纹丝不动。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朝服,不见一丝褶皱,衣袂分毫不乱。面对指责,他只是谦卑地、更深地埋下头颅,仿佛整个人的重量都凝在了那一垂首的恭顺里。那双在眼睑微垂遮掩下的深邃眼眸里,所有的算计和波澜都被完美地掩藏,仿佛司空老臣那泣血的控诉落到冰冷的地砖上,便化作了不值一提、甚至不值得沾染他袍角的尘埃。殿堂在激烈的指控后陷入一片更深沉、更粘稠的死寂,其余的宗室大臣们或深深垂首如同受惊的鹌鹑,或将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方寸之地,个个面如金纸,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唯有司空季忠一人,赤红着浑浊疲惫的双目,如同被逼入绝境、明知必死犹自挣扎长嗥的孤兽,死死地盯着王座之上沉默的兄长,等待着、祈盼着最后的裁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姬扁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地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公子根那完美无瑕的谦恭姿态背后,蛰伏着的是一种几乎无法掩饰、如同野火般滋长的野望暗流。而其余的那些宗亲们,那些平日里为了朝堂之上位置前后半寸之地能争抢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身影,此刻在司空季忠这近乎悲壮、用生命发出的最后谏言之下,竟然奇异地、令人心寒地流露出一种暧昧的松弛感!有几人甚至不易察觉地悄悄交换了眼神,那眼神深处并非同仇敌忾的悲愤,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幸灾乐祸和一丝……隐秘的期待。两年前邙山寒风中那痛彻肺腑的咳血和那朵迅速凝固、颜色令人心悸的血冰花,此刻又无比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司空口中那“悬丝之卵”
的结局,何尝不是早已在成周空荡如洗的仓廪里、在那些诸侯国语气一封比一封更为傲慢强硬的通牒文书里书写完毕的铁证?仅存的那一丝丝血性,早已在王城衰朽的气息和诸侯贪婪目光的碾压下,在那片被韩人铁蹄践踏焚烧出来的巨大焦土疮疤面前,被寒风吹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耗尽了。他,姬扁,大周天子,已经没有了选择。他没有力量保住这片祖产,只能选择将其交给一个还姓姬的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身前那张巨大的朱漆长案之上。岁月和疏忽早已让那曾经象征权威的朱漆大片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同样陈旧的木质。老司徒颤抖着双手,近乎痉挛地捧着一幅绘制在素色丝帛上的王畿地图。丝帛徐徐展开,露出枯涩墨线勾勒的残破“江山”
——昔日广袤、富庶的周王畿腹心之地,如今只剩下围绕洛邑王城核心区域的一个狭小、可怜、颜色灰暗的墨圈,如同一块缝缝补补、颜色陈旧黯淡的破旧补丁,凄惨地钉在象征王城的那个小方框周边。洛水北岸,仅有一小块被特意圈点出来的区域,颜色稍深,上面标记着刺目的朱砂小字——“巩”
。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那方丝帛之上,锁在那一点朱砂之上。
姬扁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宽大的玄色袍袖垂落,露出其下那只苍白而削瘦、骨节嶙峋如同山石的右手手掌。那只手,因寒冷、因恐惧、因绝望而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用尽所有气力试图压抑这颤抖。终于,两根冰冷的手指(食指与中指)伸出袖口,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却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如同一双来自幽冥的骨锥,精准而决绝地刺向丝帛上那个被朱砂染红如血的“巩”
字区域边缘——
嗤啦!
一声裂帛之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如同冰冷的铁器骤然刮过薄薄的骨片,在死寂的殿堂中清晰地炸响!
那承载着王畿最后一丝富庶与希望的丝帛,被从中硬生生撕裂开来!参差不齐的丝帛边缘,如同犬牙交错的伤口,豁然洞开!写着“巩”
字并附着其辖土图示的那一小片素帛,孤零零地、倔强地停留在他那两根修长、苍白、冰冷的指尖之上!像一个被剥离的王室器官。
殿堂内霎时静得可怕,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所有人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冻结。
一直深埋着头颅的公子根,终于抬起了他的脸。
那一瞬间,在他谦逊依旧的眉宇之间,在低垂后再次抬起、望向兄长的眼眸最深处,一道难以言喻的、如同闪电般瞬息即逝的炽烈精芒骤然爆发!那不是感激,那是某种巨大猎物终于落入早已精心编织的网罟之中、猎人无法抑制的狂喜与无上野望凝聚成的刺目光束!这目光虽然短暂,却如同利刃,刺破了伪装的恭顺面纱。裂土之诏,尘埃落定。王冠最后的光晕,在这一撕之下,彻底黯淡无光。周室最后的血脉,即将在分崩离析中滑入更深的深渊。
冬日的巩邑,伊洛二水交汇之北。数月时光飞逝,寒意未减。一座崭新、却刻意模仿着成周王制气象的、用黄土反复夯打垒筑而成的高大祭台,在日光稀薄、天幕灰蒙的背景下拔地而起。它虽不如成周太庙祭坛那般古老雄伟,却凭借着新土新砖的锐气,在这片被“新生”
笼罩的土地上努力显出肃穆与权威。土台四周遍插崭新、边缘裁切整齐的玄色旌旗。旗帜之上,精心绣制的“东周”
二字赫然在目。它们在料峭而凛冽的北风中猎猎招展,每一次撕裂空气的声响,都在宣告一个新中心的诞生。
高台之巅,九座硕大、显然是在数月内赶工铸就的全新青铜礼鼎赫然安放其上!这些巨鼎崭新异常,青铜器身泛着未经岁月沉淀的、刺目的金属冷光,光可鉴人,甚至有些晃眼。鼎腹巨大,其光滑的表面如同一面面扭曲的铜镜,反射着台下山谷中攒动的人群。鼎身上新刻铸的蟠螭纹、云雷纹繁复而流畅,尚未蒙尘,带着浓重的铜火气息和熔铸时残留的燥热感。这份崭新的、强横的金属质感,无形中压倒了数百里外成周太庙里那些遍布绿锈尘埃、老迈沉重的旧鼎所散发出的死寂与腐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在这九座新铸的青铜巨鼎拱卫的中央,供奉着一件更为引人瞩目的礼器——一樽巨大的、被无数双或敬畏、或好奇、或贪婪的目光烧灼聚焦的、通体呈深沉墨绿色泽的玄玉大琮!琮身上深深刻划着象征王权的神徽兽面。这件象征通天地的神器,此刻并非来自成周太庙的祖宗传承,而是新铸或新选,用于奠定新邦的基石。
公子根——此刻的身份已然质变为这新兴的“东周公”
——昂然立于高台最中心的位置。他身披玄端华服,衣料上乘,针脚细密,其上绣着繁复精美的暗色卷云与雷纹,在强劲的北风吹拂下,衣袂微微抖动,如同波动的暗潮。他展开双臂,头昂得极高,面朝脚下奔涌的伊洛之水与身后层叠延展的苍茫邙山姿态,似在拥抱山川社稷。
司礼官深吸一口气,随即一声中气十足、刻意拔高到极致的洪亮喝唱,撞碎了冬日的寒凝:
“承——天——命!”
“绍——禹——迹!”
“敬——颂——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