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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方寸王畿(第4页)

“开——社——稷——于——东——土——!”

洪钟般的声音落下。紧接着,预先布置好的巨鼓在台下数个方向被重重擂响!“咚!咚!咚!”

鼓点声沉缓、有力、节奏分明,如同沉重的巨兽踏动大地,声势撼动人心。随之,铜钟的鸣响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密集敲响,钟磬清越震颤之声紧随其后,如同应和,层层叠加,直冲云霄!这些宏大而崭新的声浪汇聚成一股澎湃的洪流,试图压倒那永不停歇、如同号哭般的北风呼啸,试图在这片旧土之上刻下全新的印记。

高台之下,密密麻麻簇拥着来自巩邑核心区及周围新附村社的民众。人数之众,远超成周王城日常所能见到的人气总和。人群中混杂着本地的周人老住户,有不久前才被划归东周势力、面目粗犷淳朴的山野农夫,更掺杂着少数几名韩、赵使者及其带来的亲信随从。一张张被寒风和贫困生活刻上印记的粗糙脸上,混杂着茫然、敬畏、新奇、探询,以及一丝被宏大仪式点燃的、近乎狂热的期冀。他们仰望高台上那位年轻的东周公,热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迷雾,仿佛那崭新的铜鼎、那恢弘的鼓乐钟声真能如同神迹般驱散笼罩在王畿上空数百年的阴霾绝望,带来崭新气象。当公子根(或许该称东周公)接过象征东周公国权力的巨大玉璋,稳稳举过头顶时,台下的民众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滚雷般的呼喝!那声音中混杂着浓重的本地洛邑口音与带着山林味道的新附邑民方言,热烈而直白:

“公侯万年!”

“东周!东周!”

“社稷永固!福泽黎民!”

声浪如潮,一波波扑向高台。鼓乐声、呼喝声、风声,交织碰撞。崭新的青铜大鼎被台下燃烧的松枝柏木火盆升腾起的烟火气不断熏烤着,散发出浓烈、新鲜甚至有些呛人的烟火气息,弥漫在新土之上,压过了旧鼎的腐朽。

同一时刻,遥远的成周王宫深处。太庙那沉重大门的幽暗缝隙内,那尊曾见证姬扁登基与惊魂的古老巨鼎“旅鼎”

笼罩在沉沉阴影里。鼎旁神案之上,长明灯火盆中,最后一点残余的灯油燃到了尽头。豆大的灯芯上,微弱的火苗如同残喘的生命,在沉寂的空气中极力挣扎着跳动了一下,随即如同被一只来自虚空的、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咽喉般,猛地一窒——

呼。

一缕极微弱的青烟腾起。最后一点火光,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无声无息地彻底熄灭。冰冷的黑暗瞬间吞没了古老的鼎身和那些记载着光辉过往的木主牌位。

风,自伊洛交汇的东方,带着新炉火的燥热气息与人群的喧嚣余韵呼啸着灌入空旷衰败的成周王宫,吹拂在失魂落魄的王城砖石之上。姬扁独自立于早已空旷如同巨大墓穴的正殿深处。巨大的朱漆殿柱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同墨迹,将他那穿着陈旧天子常服的单薄身形彻底笼罩、吞噬,不分彼此。殿外高高的玉石台阶下,两名穿着崭新的、袖口绣着“东周”

字样衣袍的低阶小官,面无表情,动作有条不紊而显得有些麻木地收拾着最后一堆物件——那口属于周天子、供其日常膳食烹煮之用的青铜王鼎。鼎身不大,却代表着最后的皇家体面。其中一人熟练地往鼎底捆扎绳索,另一人搭手配合。片刻后,两人奋力一提,沉重的铜鼎离地而起。铜鼎在移动中,底座不可避免地摩擦着早已被人踏磨得光滑无比的粗糙石阶面,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钝刀刮擦腐朽骨膜般的嘶啦——嘶啦——声!这刺耳的声音被空旷死寂的宫殿四壁反复放大、拉长,悠悠回荡,穿过紧闭的宫门缝隙,清晰地钻入殿内姬扁的耳中,如同在为他送葬的哀乐奏响最后的音符。寄居者的脚步,已然敲响。新主的辉煌,映射着旧主的凄凉。

又五年光阴在无声的衰朽与压抑中悄然流逝。周显王姬扁终究未能等到下一个雪花飘落的严冬。王宫的寝殿愈发空旷阴冷,光线被深垂的厚重黑青色帘帷无情隔绝、消解,使得室内如同沉没于墨池深处。浓重的药气混合着一种血肉逐渐剥离躯壳时散发的、无可救药的枯败腐浊气息,淤积在每一寸有限的空气里,任何开窗通风的举动也无法将其彻底驱散,仿佛这王宫本身正在加速融入这具将逝之躯的腐朽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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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深处那架宽大却冰冷的御榻之上,曾经尚算年轻的姬扁已然形销骨立,如同被岁月和痛苦抽干了所有水分与活力,只余一具即将碎裂的干壳。数年前邙山风雪中那撕心裂肺的一咳与呕血之伤,如同附骨之疽的毒藤,在五脏六腑间持续蔓延,最终榨尽了他这副躯壳里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动破旧的风箱,艰难而沉重,在死寂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惊心。

十四岁的太子姬定僵硬地跪在榻前冰冷刺骨、硬如钢铁的玉砖地面之上。殿内除了父王那微弱如同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的喘息声,以及墙角一座小铜炉上药罐煎熬时发出的轻微咕嘟冒泡声外,再无声响。角落里,站着司空季忠。曾经谏阻裂土的耿介老臣,如今更像一截彻底脱水枯焦的朽木桩。他肃立在墙角最深沉的阴影中,一动不动,面容僵硬,浑浊的双眸如同熄灭的余烬,空茫地望着虚空。他已成为这行将崩塌的宫殿里一根被遗忘的、等待着最终倒塌的朽柱。

姬扁似乎耗尽了极大的力气,那原本闭着的、深深凹陷的眼眶缓缓掀开一线。浑浊的目光艰难地穿过层层迷雾,越过姬定因紧张恐惧而变得僵直的肩膀和低垂的头颅,执着地望向那扇紧闭殿门上方狭长高窗缝隙外的一线天地。深冬的天空异常诡异,没有一片浮云,是一片凝滞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如同上好的素绢,均匀、冰冷、毫无生气地覆盖着整个苍穹,亦覆盖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大地。没有一丝风,天地间仿佛被巨大的寒冰封冻,陷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死亡般的静默。

他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因高热而干裂出血口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阵气流经过狭窄缝隙的嘶声。微弱的、如同枯叶在粗糙石面上绝望摩擦的声音艰难地响起:

“……鼎……”

黑暗角落里的季忠,他那双如同凝固的瞳孔在听到这个字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点!随即,这收缩又迅速化为一种了然的、万念俱灰的灰败死寂。袍袖之下,他那枯瘦如柴的手攥紧了袖口内的衬布,布满老年斑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极其细微、如同朽木即将断裂的噼啪微响。

“……鼎……”

姬扁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神智,固执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声音愈发微弱不可闻。

姬定茫然地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恐惧。他努力看向父亲那双已经开始扩散、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翳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留恋与不舍,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空洞得如同深秋荒野上残破的蛛网,令人不寒而栗。他下意识地顺着父亲那失焦的目光茫然望去。殿门外,庭院中空无一物,只有几株早已落尽枝叶、在寒冬里伸展着光秃扭曲枝桠的老槐树,如同地狱深处伸出的无数枯瘦鬼爪,狰狞地、绝望地抓向那片凝固的死灰色天空,试图抓住些什么,却只抓到了冰冷的虚无。

“……莫要……再擦拭……它了……”

姬扁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仿佛每一次开合都在撕裂早已磨损至极限的声带,声音低哑断续,如同气若游丝的风中之烛,“……落……尘埃了……便……落了吧……”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生命中最后的气力,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出一个王朝的终结预言——莫要在徒劳中挣扎了,接受尘埃的覆盖,接受败亡的宿命。

话音未尽,气息戛然而止。胸口那原本如同破旧风箱般艰难起伏的最后一丝微弱起伏,骤然停顿。

寝殿瞬间化作巨大的深海墓穴,冰冷刺骨的死寂如同有形的潮水,自那无声的御榻上汹涌而出,无声蔓延,迅速淹没了整个空间,淹没了跪地的少年,淹没了角落的老臣。

时间仿佛冻结。只有墙角炉火上那药罐里的残余药汁,还在发出绝望的、如同困兽呜咽般的咕嘟……咕嘟……气泡破裂声。

殿外死寂的庭院中,光秃秃的老槐枯枝上,一只毛色纯黑、羽翼光泽诡异的寒鸦不知何时悄然栖落。它歪着头,猩红的眼珠紧紧盯着那紧闭的殿门。

片刻之后,如同骤然解冻的冰河瞬间撕裂冰层,一声属于内侍专有的、尖利异常、带着某种训练有素表演般哀恸的凄厉长嚎,猛然撕裂了这积重难返、粘稠如铅的厚重死寂:

“显王——晏驾——!”

“晏驾”

二字如同丧钟,余音尚未消散,殿外枯枝上那只寒鸦仿佛受到召唤,猛地张开漆黑如墨的双翼,发出一声嘶哑凄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呱啊——!”

长鸣!它扑棱棱猛烈地拍打着翅膀腾空而起,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符号,在空旷压抑的死灰色天幕下划过一道突兀而凄凉的弧线,振翅向更北方的阴沉天空飞去。它起飞的蹬踏力道如此之大,脚下承载它那早已干枯朽坏的老槐枝桠发出一声脆裂的“咔嚓”

断响,一截枯枝应声而落,重重砸在庭院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回响,如同为这个在挣扎中耗尽所有、留下那句“尘埃便落”

遗言的帝王,也为这延续八百年的王朝之魂,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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