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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天子乞银(第3页)

毛伯卫的目光骤然被那草绳钉住!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炸开,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仿佛连心脏都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紧紧攥住!蒲草……捆扎尸身的蒲草!王墓里用以包裹祭器的蒲草!这荒郊野岭,一个饿毙路旁的流民,尸体腰间怎么会缠有本该是天子王公专用的宗室蒲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这想法如此惊骇而冰冷,瞬间抽走了他残存的力气。他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走!”

身旁的御者脸色惨白如纸,拼尽全身力气在狂风中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亚卿快上车!走啊!”

毛伯卫一个激灵,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连滚带爬地扑回车厢。就在他身子刚缩进去的瞬间,车帘垂落,一声狠毒的咒骂混合着什么东西重重砸在车壁外侧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快!驾!”

御者声嘶力竭地呐喊,长鞭在空中炸开一声凄厉的裂帛之声!驽马吃痛,再次爆发出受惊的嘶鸣,蹄下泥浆四溅,猛地向前一蹿!巨大的颠簸和撞击力让毛伯卫一头栽倒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底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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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车在狂风中颠簸着,车轮像是被泥浆追赶般,发出“咣当”

、“咔嚓”

不堪重负的呻吟,奋力逃离那片炼狱之地。毛伯卫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颤抖的手指撩开帘角一线缝隙。

那混乱的抢夺人群已被远远甩开,缩小成路边几个肮脏蠕动的黑点。尸首横陈的位置,只剩下一片被反复踩踏过的污浊泥泞。视线模糊晃动,但那具尸体腰间草绳的轮廓却如同冰冷的刻印,深深烙在了他的瞳孔最深处。

毛伯卫死死捂住嘴。一股强烈的酸腐气在胃里翻江倒海地冲撞。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颠簸,而是源于这残酷景象揭露出的赤裸裸的寒意和耻辱——这寒意和耻辱,不仅属于倒在泥泞里的逝者,更属于远在王畿的新君,属于这摇摇欲坠的姬周王业!方才那一刻,他距离被一群饥饿的野兽撕碎、距离像路边那条失去尊严的尸骸一样曝尸荒野、任人踩踏抢夺,或许只有一袭官袍的距离!

那卷带着死亡气息的风,仿佛还沾粘在他蒙尘的玄端袍服上,久久不散。

抵达曲阜的鲁宫前殿时,暮色尚有一线残光,挣扎着从西方低垂的云缝里透出几缕惨淡的金黄色,映在殿前巨大的丹陛之上。然而这份迟到的天光,非但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眼前华厦衬得愈发幽邃凛冽。毛伯卫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而干涩,似乎也沾染了这殿宇石材本身的沉重。他挺直了颠簸劳顿的身骨,竭力维持着使臣最后一丝不苟的风仪。玄色冕服虽经整理,袍角的尘埃却仿佛已与丝线织为一体,再难掸尽。额上在颠簸中撞出的瘀痕在精心整理的鬓发下隐隐作痛,提醒他一路的仓皇。但他双手紧捧的那个包裹着青玉圭的葛布包袱,此刻却显得格外郑重和灼烫。

“周天子使臣——卿士毛伯卫!拜谒鲁公——!”

司礼官悠长肃穆的通禀声,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久久得不到回音,只被殿堂四壁高大的空间反复推搡、放大成模糊的回声,一圈圈荡开,直到被更深的寂静吞噬。毛伯卫的心也随之一点一点沉下去。他知道鲁文公在。那股无形的压力和空气中微妙的紧绷感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他仿佛能听见屏风后面丝帛摩擦的轻微悉索声。

终于,殿门缓缓洞开。浓烈的、带着甜腻草木气息的暖风扑面涌出,瞬间将毛伯卫周身刺骨的寒气驱散少许,却在他心中激起更深的寒意——如此暖意,需耗费多少珍贵的薪炭?奢侈得令人心惊。他垂下眼帘,目光谦恭地落在自己脚下的阴影里,一步步踏过高大幽深的门限。

殿内灯烛煌煌,巨大的兽首铜灯吐出明亮的光焰,将四壁绘着盛大田猎巡狩壁画的色彩照得鲜明艳丽。金丝楠木的梁柱支撑着宏阔的空间,空气中暖意盎然,甚至带点燥热。正中的宝座上,鲁文公姬兴踞坐其上。他身着玄端冕服,面容沉穆,比记忆中更加富态了些,宽阔的前额下,眼睑微微垂着,掩去了大半神情,只留下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几位同样盛服的鲁国重臣,包括名臣叔孙得臣、东门襄仲、臧文仲等,分列两厢,目光如同隐藏在浓密林叶后的鹰隼,静默而锐利。视线扫过之处,毛伯卫觉得自己破旧的袍角如同被烧红的针反复戳刺。

他走到殿中央丹墀之下,遵循最隆重的九拜大礼,俯身拜下。动作一丝不苟,额头重重触及冰凉坚硬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微响。口中朗声道:“周王臣卫,奉天子钧命,觐见鲁公!天子新承大位,深念宗伯之亲睦,特遣下臣,叩问鲁公安泰,并奉圭璧!”

葛布包袱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块青色的玉圭在摇曳烛火下折射出温润内敛的光芒。

然而,殿内空气依旧沉寂。鲁文公只是略略抬眼,视线在那块青玉圭上停留了一瞬,脸上没什么波澜,只微微点了点头,低沉的嗓音响起:“寡人安。烦劳卿士跋涉,代寡人叩谢天子垂念。”

他的声音平稳,如同沉潭止水,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潭水,深不可测。

毛伯卫的心脏在巨大的沉静里擂鼓般跳动。他保持叩首的姿态,将双手奉圭的动作维持得更久。冰冷坚硬的青玉传递着顷王的体温和期待,此刻却像烧红的铁块压在他手上。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护膝渗入骨髓。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努力想在那潭死水里激起点涟漪。

“禀鲁公,”

他再次抬头,声音因干涩而显得异常嘶哑,脸上极力挤出的一点微笑也因为紧绷的皮肤显得扭曲僵冷,“天子……天子尚有一事相托下臣……恳请鲁公……体恤……”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急切地向上方宝座瞟去,想捕捉鲁文公一丝微弱的神情变化。但鲁文公那张保养得宜、微微富态的脸上依旧沉静如渊。垂下的眼睑仿佛用最坚硬的玉石雕成,隔绝了一切探寻的可能。只有下首分列的鲁国重臣们,他们的神情更加微妙。东门襄仲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下一撇,又迅速恢复如初;臧文仲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玉组,目光却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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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燃着的巨大香鼎里袅袅升腾着香气,奢华馥郁,却像是堵在毛伯卫嗓子眼的棉花。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火烧火燎般干痛,如同吞咽着沙砾:“天子……痛失先襄王……停灵于殡宫,本应依礼厚殓,然……然……然……王畿……”

“然”

字在舌尖打了无数个转,那个“穷”

字,那个倾尽毕生尊严也难以启齿的“穷”

字,却死死卡在喉咙深处,带着血气和锈蚀,堵得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深处残留的一丝贵族体面和理智,与迫在眉睫的困境激烈拉锯着。额角那块在颠簸中撞出的淤伤又开始突突地跳动、发烫。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虚脱,几乎站立不稳。周室衰微到要向诸侯乞求葬银,这等屈辱如同赤裸裸的鞭笞,抽在他这具行将腐朽、却还要强撑颜面的老朽之躯上!

“……然……王畿近来粮秣短缺,府藏虚悬……”

他几乎是耗尽了残存的力气,才吐出这避重就轻的含糊托辞。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那么微弱,细若游丝,却又如同刮擦铁器般刺耳难听。

沉默。

那沉默厚得如同实体化了的墙,沉甸甸地挤压过来。巨大的殿宇里,只剩下香烛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和远处风掠过檐角兽吻的呼啸。所有人的目光,明里暗里,都聚集在丹墀下那位老迈使臣佝偻的身形和他颤抖嘶哑的声音上。

终于,鲁文公厚重的声音打破了这份窒息般的静谧,语调却异常平缓,听不出丝毫喜怒:“哦?”

一个意味深长的单音在殿梁间袅袅回荡。

他微微抬起眼帘,视线如同两盏温煦却深不见底的油灯,笼罩在毛伯卫身上:“天子之痛,寡人亦同悲悼。襄王崩殂,宗庙之殇。然……”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殿内几位股肱之臣,声音依旧沉稳,“鲁国去岁收成亦不甚丰稔,河水犯境,多处田亩颗粒无收……仓廪所积,亦仅可度日。臧大夫,卿所掌府库之数如何?”

被点到的臧文仲立刻趋前一步,对着鲁公深深一揖,那姿态完美得无可挑剔,旋即转身面向毛伯卫,那张温文儒雅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遗憾:“禀鲁公,亚卿在上。”

他声音温煦如春风,“文仲蒙恩主政农财,去岁秋收,蒙山以南数泽之田确遭水患冲毁,秋获减半……今岁入府之粟,计……仅余两万斛矣。”

他声音温润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在玉盘上滚动。

“两万斛”

三个字清晰地落入毛伯卫耳中,如同一声惊雷!

两万斛!不是两百斛!是两万斛!鲁国之富,天下皆知!这冠冕堂皇的托辞……毛伯卫的心瞬间沉入了冰窟最深处,一股激浪般的血气直冲咽喉!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无法抑制地晃了一晃。他想质问,想指着那灯火通明的殿堂,指着那燃烧着珍贵檀香的巨大铜鼎,想撕开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然而——

另一位面容方正、须发花白的老臣——公孙敖,也缓缓出列。他的动作沉稳,步履缓慢,带着一种宗室老成特有的厚重感,声音低沉而充满说服力:“公孙敖附议。鲁虽称宗邦,然‘苞茅’不入王庭久矣,纵心系先王,又岂可因祭祀之需而断国民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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