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苞茅”
二字被他咬得极重,那本是南方应向王庭进贡以供祭祀缩酒之物,此句,更似将周室衰微无能的现实生生揭穿,伤口还在滴血时,又被洒上一把辛辣的盐!
“民,国之本也。”
鲁文公的声音再次响起,稳稳收束住臣子的发言,也如同一道沉重的铁闸,彻底封死了毛伯卫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寡人亦曾夜观天象,荧惑行次危宿,主饥馑丧乱……”
他微微一顿,目光终于正面地、清晰地落在毛伯卫那张因激动和绝望而扭曲煞白的脸上,“此非人力可逆,非寡人吝惜财物,实因……天意如此。王使所求,关乎先王尊仪,寡人夙夜忧心……唉!”
他深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里饱含着一种近乎悲悯、却冰冷到极致的气息,重锤般砸在毛伯卫心头,“然仓廪艰难,民生维艰……鲁室虽尊周礼,亦不得不……顾惜一方黎庶啊……”
他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压出,“况,天子守礼垂范于天下,纵仪简物缺,然心诚哀痛,亦可告慰先王神灵,昭示后昆!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也。”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却精准地凌迟着毛伯卫早已枯朽的神经。非必以金玉车马为厚?!天子停灵半年无力下葬,竟被轻飘飘一句“心诚可昭”
就抵掉了?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如同汹涌的岩浆在他血管里翻腾,要将他仅存不多的理智彻底烧穿!牙齿死死咬住,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但他不能。他必须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他想起顷王那双年轻却布满血丝、充满无助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想起那冰冷偏殿里停放的巨大棺椁,想起洛邑城外冻毙路边、被撕扯衣物的饿殍……
“鲁公……”
毛伯卫声音剧烈颤抖,仿佛濒临碎裂的枯竹。他再次深深、深深地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地砖,那寒意瞬间穿透皮肉,冻结了他的脑髓。他用尽此生最后一点力气对抗那几乎要将胸膛撑破的悲愤与屈辱,声线嘶哑得如同鬼哭,“下臣……深知……鲁室为难……然……”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般的剧痛,“天子年幼新立,若连……若连先王……葬仪都……都难以周全……岂非让天下诸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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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如同殿外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冰冷锐利,让高踞主位的鲁文公那沉如古井的眼中,不易察觉地划过一丝厉芒!这老朽之臣的逼迫,竟带着一丝鱼死网破的意味!
短暂的僵持被一阵急雨般的脚步声打破。殿门外人影晃动,一个内侍小碎步趋近,附在东门襄仲耳畔低语了几句。东门襄仲神色未动,只轻轻点了点头。他随即转身,面朝鲁文公,揖手道:“臣启君上:恰有一批新收束之‘包茅’,乃楚地所遗,已运抵府库。此物非谷非金,然质韧色鲜,若用以包裹天子仪仗贡器,或……可稍作遮尘覆污之助?”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末了,目光才微微转向地上匍匐的毛伯卫,“权当……鲁国上下为先王殒落……尽最后一分绵薄心意。君上以为如何?”
“包茅?”
鲁文公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强烈象征意味的词,他脸上的沉穆如同水波般漾开一丝模糊的涟漪,似是思忖,又似早有预料。良久,他才再次看向地上那颗因长久叩拜而微微发颤的白发头颅,声音里恢复了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慈悲”
:“……虽微薄,亦寡人与臣民之心意。准卿所奏。”
他略一扬手,对着毛伯卫的方向,语气重又变得疏淡如初,“来人,引王使至府库……验取。”
验取……毛伯卫伏在冰冷彻骨的地砖上,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成一团烂泥。他感到脸上肌肉无法控制地抽搐扭曲,牙齿咬得太紧,下颌骨阵阵酸痛。耳朵里灌满了香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血液在自己太阳穴处汹涌冲撞的鼓噪轰鸣。冰冷的绝望如同无数尖细的虫蚁,沿着脊椎向上蜿蜒爬行,啃噬着他的内里。
那些包茅……他想象得出。一捆捆带着青涩杂草气息、毫无价值的草叶,连一把黍米都换不来的东西。就是这些东西,将取代本该如海潮般涌入雒阳的鲁国粮秣车马金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破碎,像从坟墓缝隙里钻出的呻吟:“下臣……谢……鲁公……恩典……”
每一个字出口,都像用烧红的刀子,一遍遍割着他衰朽的肺腑和早已不存在的周室尊严。
深秋寒月的清辉冰冷似铁,泼洒在鲁宫通往驿馆的漫长石道上,一片片白霜如同死神的铺陈。一辆不起眼的革车吱嘎作响,缓慢地穿行在寂静无人的夜色里。车上装载之物几乎与地面齐平,粗糙而干黄的茅草高高堆叠,用几股同样材质、粗细不一的麻绳草草捆扎着。北风贴着地面卷过,放肆地抽打着这车可怜的“恩赐”
,将无数细碎的断草屑扬起,刮得漫天飞舞。
茅草的咸涩土腥味,混合着干枯植物茎秆特有的呛人气息,如同无数冰冷的小针,蛮横地钻进毛伯卫早已因寒冻而麻痹的鼻腔里,直刺脑髓。他枯坐在车辕上,双手紧抱着那个裹着玉圭的葛布包袱,如同抱着最后一点仅存的微末热意。可这仅存的温热,也被身上玄色袍服里浸透的深秋寒意无情驱散,吞噬殆尽。
他连抬头看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月色的勇气都已经丧尽。眼角的余光里,车两旁缓缓倒退的、覆盖着霜花的灰黑屋脊,与夜空中清冷的月光融合在一起,仿佛形成一条通向无尽寒渊的冰冷亡途。
“亚卿……”
赶车的老御夫声音裹挟在凄厉的风声中,模糊不清,满是仓惶与试探,“要不……小的找处避风的残垣,歇息片刻暖暖身子?这等寒夜……人马皆……”
“赶路!”
毛伯卫猛地打断他,声音又尖又利,如同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强行挤压出来,在寒风中变了调。他死死闭着双眼,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像风中的枯叶。脸上沟壑纵横的皮肤在冰冷的月光下绷得又紧又硬,早已失去了感觉。
御夫惊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车辕在冻结的硬土上颠簸震动,每一次颠簸,都让那堆捆扎简陋的包茅发出巨大的“簌簌”
摩擦声响。草屑飞旋,落了毛伯卫一头一脸,干硬如同针尖,扎得他脸颊皮肤微微刺痛。一股强风横卷而来,将一束捆扎不紧的茅草猛地掀起,在空中打着旋儿,骤然拍打在老御夫的后背脖颈上!那冰冷粗砺的触感让御夫猛一哆嗦,勒缰的手一滑,车轮骤然失控歪向道旁!
“哐啷!”
一声闷响!
车厢剧烈一歪!那堆本就不堪重负的茅草山受到巨震,几大束草料失去了束缚,轰然滚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砸在被霜染成冰冷的泥土地上。
“吁——!”
御夫魂飞魄散,死命控马。
车总算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毛伯卫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得狠狠撞向侧面的车栏。他紧抱着葛布包袱的手肘重重磕在硬木上,剧痛瞬间刺穿麻木的臂膀,几乎令他眼前金星乱冒。
“亚卿恕罪!亚卿恕罪!”
御夫跳下车辕,扑到滚落在地的茅草前,手脚并用地试图将散落的一大片草束重新拢起,声音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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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伯卫喘着粗气,捂着剧痛的胳膊,挣扎着从车辕上站起,踉跄着走下车。夜风带着凄厉的呼啸扑面而来,瞬间卷走了他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散落的茅草覆盖了路边的一大片冻土,在惨白的月光下如同覆盖着无数具僵硬的尸体。一股更为深重、冰冷刺骨的气息从脚底窜起。
他踉跄向前,僵冷的脚下一绊,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那凌乱肮脏的草堆里。他勉强站稳,目光却如同被吸住一般,死死钉在其中一束被车辕压得有些残破、露出内里的茅草束上——那草的断茬口,还带着一点微弱的、被压榨出来的浅淡绿意。
这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在死寂冰冷的月光下,如同一点诡异的磷火。
毛伯卫的目光被那一点残绿死死攫住,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他伸出手,不是去拉扶身旁惊恐万状的御夫,而是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探向那点微弱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