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仆惶急的脚步冲进书房的门槛:“主……主君!外面……”
话未说完便被边伯抬手止住。
边伯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动作僵滞,仿佛那笔有千钧之重。他没有看地上的玉蝉碎片,也没有看满脸惊慌的老妻。他一步步挪向门口,走到紧闭的厅门旁,伸出一只微微发颤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将那扇厚重朱门拉开一线。
门缝外,熊熊燃烧的火把光芒刺得他双眼眯起。十数名武装宫卫如同铜铸铁浇的雕像般杵在阶下台阶上,他们面无表情,火把的焰舌在他们冰冷的面甲上投下跳跃的、如同鬼魅般的光影。那为首侍卫官的眼神里只有执行命令的漠然和不耐。
边伯的目光扫过这些面孔,最终落在侍卫官脸上。他深深吸了一口这被火把燎灼而变得灼热的空气,仿佛要压下胸中翻腾的熔岩,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此府,乃我边氏累世之业,蒙先王恩赏,赐地筑宅。此间一草一木,一砖一石,皆刻边氏血脉荣辱。大王清朗龙首之气,自有礼法规矩。若真需臣居处让地,当明诏下庭,晓谕公卿,断无夤夜持戈,夺门入户之理!老夫,”
他喉结滚动一下,强压住一丝嘶哑,“恕不敢奉此乱命!亦不敢开此门,坏我祖宗礼法!”
“轰隆——!”
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骤然爆发,如同霹雳劈开浓云!边伯话音未落,数名身强力壮的宫卫已抬起早已准备好的巨大撞门木槌,在粗野的号子声中,狠狠朝那精美绝伦、彩绘斑驳的朱漆大门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边伯猛地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剧烈震动的大门榫卯处木屑纷飞。那巨大的响声如同巨锤,一记记敲在他心坎之上!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府内女眷惊恐的尖叫、男丁压抑的低吼、器物倒地的脆响混杂一片!
当最后一声破碎的巨响传来,那扇象征着数代家主尊严与安稳的府门连同门旁一段厚重的院墙,被巨力撞得向内轰然崩塌碎裂!尘土夹着彩绘的碎木屑弥漫纷扬,呛人口鼻!冰冷的、带着铁腥气味的风,裹着无数根火把刺眼的亮光,猛烈地灌涌进来!宫卫们沉重的、踏着碎片和泥尘的脚步声如同冰冷的铁流,踏碎了边氏百年府邸最后的体面与平静。几名亲随家将本能地拔出腰间半尺长的护身短剑,然而面对这汹涌而入的刀戈和甲胄,那微弱的剑光只闪了一瞬就被彻底吞没。家将们被粗暴地推搡开,撞倒在厅堂雕花的梁柱上。
一名卫士粗暴地拎起墙角一件半人高的商鼎。那铜鼎厚重斑驳,是边伯家供奉于先祖的祭器,承载着几代人的血食记忆。卫士的手指似乎嫌鼎耳的青铜有些粘腻,看也不看地将它拎离基座,任由那沉重的器身拖过地面石砖,发出令人牙酸的、连绵不断的刮擦声,最终将这沾染了古老香灰、凝聚着家族血脉重量的神圣祭器随手拖走丢弃在门外院中的尘土碎石里。
边伯站在厅堂中央,火光将他枯瘦的身影拉扯得摇曳扭曲。他目睹着那些浸淫了家族血液的器物被亵渎掠夺,看着老妻被两个粗悍的侍女架着胳膊强行拖出内室——张氏挣扎着还想抱起一个装着家族牌位与重要文书的樟木小箱,却被人一脚将箱子踢翻在地,牌位滚落在靴印泥尘之中!老人死死抱住一块冰冷沉重的石碑基座碎片——那是门匾砸落时崩裂下来的一块残石。他那双常年执掌邦国礼仪的手,此刻青筋暴凸如同虬结的藤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死死抠在冰凉粗糙的石块棱角上,几乎要嵌入其中,刺破皮肉。他的脸孔在明暗交错的火把光影下变幻不定,眼底那点血一样的赤红光芒在跳跃,死死盯住那正大踏步闯进来的侍卫官,喉管深处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后从缝隙中挤出来的沉闷嘶吼,仿佛重伤濒死的困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浸透了血与灰的胸膛最深处硬生生撕扯而出:“尔……等……今……日……所行……毁宗庙,绝血食……此恨……滔天之恨!必不共日月!”
火焰彻底吞没了残存的暮色,将破碎的庭院照得一片通红。地上凌乱的脚步、翻倒的器物、破碎的瓦砾、印在尘土泥浆中的人体挣扎压出的痕迹……共同勾勒出一场赤裸裸的劫掠之灾。周王姬阆并未亲临这人间地狱的现场,但一道清晰冷硬的旨意早已传遍:此地即日动工,辟为“西圃”
苑囿,专为周王新得的猛兽安身。边氏宗祠的旧基之上,将来只会传出陌生猛兽嗜血的咆哮。
王城外围的郊野地带——大夫子禽家族的封邑之地,此时正沉浸在夏末丰收的希望里。饱满的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黄金一样的光泽。然而一片象征死亡的巨大阴影,正沉沉地压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之上。
子禽带着几名忧心如焚的家臣,骑马赶到一块临河的肥沃熟田。眼前景象令他心头剧痛:田埂边那标记田界的几尊刻有“禽氏界”
的界石已被粗暴地挖起掀翻,扔在泥水沟中,断裂的石块溅满了泥浆。原本即将成熟的粟禾被马蹄和士兵的皮靴踩踏、碾磨,大片大片地倒伏下去,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数名王畿卫队的士卒懒洋洋地坐在原本属于田舍的简易棚子下歇息,他们脚下的靴子随意地踢踏着堆积在一旁、眼看要霉烂的谷物束。更远处,一群人手持绳尺皮鞭,正在热火朝天地丈量、划分,将这片广袤丰沃的土地一块块重新割据。有农人试图上前指着那些被军靴踩倒浸泡的庄稼,嘴唇嗡动似乎想要分辨哀求,然而换来的只是鞭梢呼啸掠过空气的威胁声音。农人畏缩着退开,眼神空洞绝望。那象征分割的皮尺一次次拉直、收紧,如同勒在子禽家族和世代倚靠这片田地为生的农人脖颈上的绞索。
“欺人太甚!”
子禽身边最忠诚的家宰须发戟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我们禽氏祖辈流过血汗的膏腴之地啊!界石是请洛邑里史刻下的,岂能如同土坷垃一般说毁就毁!”
子禽端坐于马上,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截被风雨浸透而不肯弯曲的青铜矛杆。目光却死死地锁住那些倒伏在污泥中、原本应该成为族人冬日粮仓支柱的谷穗。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得骨节泛白,将坚韧的皮革深深地勒进了掌心的肉里。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晌午过热的阳光曝晒下,却笼罩着一层冰冷沉寂的青白色,如同深冬冰封的河面,听不到底下水流汹涌的声息。
几乎在同一个充满焦躁与血腥气的午后,祝跪和詹父这两位大夫的私邑也遭遇了同样的雷霆手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祝跪坐镇于雒水一侧的鱼盐封邑。他向来精于治邑,更引以为傲的便是几处天然盐泉引出的咸卤之利。他正坐在盐场工棚内亲自监督卤水熬制,却被急促的马蹄声打断。一个满身汗污的家丁踉跄奔入,几乎无法站定:“主君……不好了!盐……盐池被围了!宫卫来人说……那是……是王土的咸池……封了泉眼!还打……打了我们的人!”
当祝跪带着亲随飞马赶到最大的一片盐池时,看到的已是森然的刀光。所有熬盐的大锅被掀翻在地,珍贵的卤水横流,混入泥土。池边架设用以汲引卤水的竹管系统被宫卫们蛮力拆毁,劈得七零八落,如同被猛兽撕扯过的动物残骸。看守池子的盐丁被打倒在地,口鼻流血,挣扎着却无法靠近那些碎裂的汲卤竹筒。一个宫卫中的低级军官正扬着马鞭,指着被强令跪在地上的盐监监工吼道:
“记住喽!从今往后,这里每一粒盐花、每一滴卤水,都是大王的!”
他声音带着一种狐假虎威的嚣狂,“这是‘云泽池’啦!专为大王的御苑蓄养鹄鹄的!尔等刁民再敢私采一滴,便是灭门之罪!”
盐监满是风霜的老脸上一片灰败麻木,唯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被踩在军官靴底的竹管残片。祝跪策马立在离骚乱几步之遥的土坡上,双手死命攥住粗糙的马缰绳,用力得仿佛要将那粗粝的绳索绞断。夏风裹挟着咸涩的海风气息吹过,却吹不动他一身厚重的朝服,更吹不凉胸口翻涌到几乎窒息的灼热血气。他看着那军官嚣张跋扈的嘴脸,看着世代维系族人命脉的生计被粗暴腰斩、贴上仅供天子娱乐的标签,胸腔里的悲愤与屈辱凝聚成一种无声的嘶鸣,在喉管里灼烧。
当最后一抹夕阳将王城宫苑层层飞檐镀上刺目的金红时,宫厨庖屋重地却笼罩在一派异常凝滞的低气压下。
膳夫石速那张方方正正、常年被灶台热气熏蒸得通红的胖脸上,此刻血色尽褪。他僵立在原地,两只肉乎乎、沾着些油渍的手正无措地在身上那件半旧的细葛布庖衣上用力搓揉着,似乎想搓掉什么难以忍受的污秽。他的目光失魂落魄地定在刚刚被两个陌生面孔、穿着崭新丝帛宫衣的寺人捧走的地方——那里原是个半开的沉重木箱,里面塞满了大小不等、卷轴与简牍混杂的账册。这些是他十多年来在这个烟火气十足的庖厨里一点一滴积攒的全部依凭:每日用度进出记录,各季存粮底册,甚至连哪个庖人、徒隶犯了错领罚打了多少竹板的记录都按年份整理得一丝不苟。那是他的底气,是他的饭碗。可如今,它空了,被王城新来的内府管事一句话轻飘飘地就拿走了——“国用维艰,庖厨账册暂归内府核管,石速原俸禄…悉数裁汰。”
“没了……都没了……”
石速喃喃自语,失神的双眼瞪得溜圆,茫然地扫过灶台上几只刚刚熄了余烬的大青铜鼎,看着案板上堆砌的、还没被处理干净的蔬果肉食,又望向角落里散乱堆放着的、用来计量谷物用的木斗、铜升。那些熟悉的东西还在原地,可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滔天巨手猛地抽走了支撑着他站在这片庖屋中心骨子里的什么东西。他脚下沉重踉跄,下意识地朝前迈了一步,想去抓住某个熟悉的把手或支撑,却一个趔趄,沉重的身体失去重心,噗通一声重重跌坐在油腻冰冷的石板地上!灶房门口,两个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捧着他给点零星碎肉的小庖人,此刻正互相使着眼色,嘴角挂着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笑意。
宫城深处,鹿苑那一边传来几声鹿群适应新环境后尚显不安的低鸣。姬阆刚刚在崭新、宽广的“西圃”
兽场转了一圈,对即将填充的虎豹充满了想象。他步履轻快地回到内殿,宫人奉上新酿的清酒。他端起那用整块温润玉石打磨成的酒杯,抿了一小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一丝微辛的回甘,如同刚刚经历的那一连串予取予夺行为,带给他一种轻松甚至略带迷醉的掌控感。那酒液流入肺腑的清凉触感,却似乎悄然化作了某种无形而冰冷的东西,正悄然堆积,在这看似掌控一切的愉悦深处,凝结出他自己也无法察觉的冰冷棱角。
秋雨初歇后的夜晚,空气里渗着深寒的水气和草木腐败的气息。城西靠近城墙根,一家平日专卖酒食给些城中下层小吏、贩夫走卒的偏僻小店,紧闭了门窗。厚重粗糙的布帘子沉甸甸垂着,挡住了屋内唯一的那点油灯光亮。几双不同制式的官靴——皮质的、麻底的、精心保养的和沾满泥水的——杂乱地堆在狭小泥地的门洞处,无言地诉说着来客身份各异。
店内空气稠得凝固,充满了汗味、劣质油烟气、一种近乎凝滞的恐惧和一种即将烧开般滚烫的怨毒气息。石速肥胖的身躯蜷缩在角落里一张吱嘎作响的、只铺了薄薄一层干草的破旧木凳上,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无情揉捏后又被遗忘的面团。他眼神空空地、失神地落在面前土陶碗里浑浊的酒液上。那劣酒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浑浊酸涩气味,弥漫在他周身。他那双平日里灵巧翻弄锅铲、熟悉调配千百种滋味的厚实手掌,此刻却神经质地绞扭着腰间原本结实的葛布束带,将带子扭成了一团乱糟糟的死结。他突然神经质地抬头,对着一片昏暗虚空,毫无预兆地发出模糊的呢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账册……我的账……三……三百斗陈年白黍米……五……五十石盐……就那样……没了……”
他浑浊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里回荡了一下,像一滴污水滴入平静但充满腐臭的水塘,激起一片更深的寂静和嫌恶的涟漪。角落里传来一声明显被压抑住的、带着极度不耐的低声咒骂:“够了!腌臜东西!翻来覆去就你那点破账本米袋子,还没完了!”
石速胖大的身躯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般猛地一缩,那张肥胖松弛的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呜咽。他迅速而慌乱地低下肥硕的头颈,更深地埋进怀里,整个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残叶。
“废物!”
发出低吼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身影——大夫子禽。他就坐在离石速不远的那张瘸腿破桌上。昏暗摇曳的油灯勉强照亮他半边紧绷的脸,另外半边则沉在浓墨般的阴影里。他手中端着那只土陶酒杯,手却稳如磐石,但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几乎要将这浑浊的空气点燃。他低沉的声音因为压得太狠而带上了丝丝裂帛之声:
“我禽氏田邑界碑,是镌刻于开国王城司土册上的!是我祖父跟着穆天子战戎人,马颈下的血染透了大旗才挣来的铁契!那石碑被砸了?他一句话……一句话!就砸了?就成他周天子的了?!这是什么世道?!”
他猛地一拍瘸腿桌,杯里的劣质酒液狠狠泼溅出来,顺着手指的骨节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王纲伦常何在?!祖宗法度何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