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洛邑那肃穆的钟声才刚刚在清晨的曦光中敲了第五下,宫城深幽处,周王姬阆却已经睡醒了有一会儿。他年轻的脸庞在侍立宫女手持的铜镜里映照出几分不耐。晨光透过高大窗棂缝隙,在他身上洒下道道模糊的光带,更映得他眼中一种躁动难安的火气。他信步踱到窗边,对着外头那片新雨洗过的宫苑,却又嫌空气里隐约飘散的泥土腥气。
他摆摆手,立即有小寺人趋步上前:“传蔿伯。”
没过多久,脚步匆匆中带着惶急,蔿国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这空旷深冷的宫室。他是蔿姓宗主,位份尊贵,平日里自有大臣气度,此刻却顾不得仪态了。他须发本已掺杂银灰,此刻脸上更无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砖上,声音被空旷的王宫吸去了大半气力:“臣蔿国,拜见大王!”
姬阆眼皮都没抬,似乎只是瞧着窗外远一些的地方,那正是宫城之外,一处隐约可见葱郁树冠的方向:“卿家那菜畦,打理得甚好。孤要建一方珍奇兽苑,就用它了。”
语气平淡,像是问句,更像是一锤定音、无可置疑的决定。
蔿国的身体猛地一抖,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凉的地砖,嗓音发颤:“大……大王!那可是蔿氏族人百十口冬春得以活命的根基啊!那一垄垄韭、葱、葵,是族中的命脉所系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白处骤然爬满了血丝,“恳请大王怜悯!微臣可另觅他处,加倍供奉上佳蔬果入宫!”
“嗯?”
姬阆这才缓缓转过半边脸,光影在他下颌的棱角上投下一片浓阴,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尔等蔿氏耕种之术,远近闻名。岂不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那几亩菜地,本就是王土之一隅。孤要畜养世间奇珍异兽以供赏玩,光耀大周气度,岂是几筐烂菜叶子能比的?”
“大王!”
蔿国几乎是嘶喊出声,身体伏得更低,“此事关蔿氏根本!万望……”
姬阆脸上的那丝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如同初春残冰遇到猛火炙烤:“根基?孤意已决!”
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直刺心魄,“宫中卫队何在?”
一阵杂沓有力的金属摩擦与步履声立刻在殿外响起。几名身披铜皮札甲、手执长戈的高大卫士已然列在敞开的殿门前,默然肃立。
“即日!带上人手,”
姬阆抬手指向窗外葱郁的方向,指尖如同裁决的利刃,“把那些碍眼的烂菜,通通给孤铲平!”
蔿国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瘫软在冰冷的地上,仿佛身上厚重朝服下的骨节都在咯咯作响。他抬起头,看见的只有年轻的王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和投向远方贪婪的视线。
蔿氏菜园那最后一日的情景,许多年后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当时在场的老人们心口上,沉重得不敢触碰。
正是薄雾将散未散的辰光,被强制驱赶到菜地边缘的蔿氏族人和他们的佃农,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个个脸色灰败,呆滞地看着。铜戈的寒光在稀薄的日光下森然闪烁,如临大敌般围起一个肃杀的圈。宫卫们面甲后的眼神漠然如冰。
“动手!”
宫卫首领的喝令刺破了清晨死寂的空气。
那手持大锄、铜铲的宫卫和临时征调的工匠如同沉默的潮水,毫不迟疑地涌进了菜畦深处。长满饱含汁水叶片的蔬菜还挂着晶莹的露水,便被粗暴的脚掌无情踩进松软的黑土里。锋利的锄尖每一次落下,就翻卷起一大片混合着破碎枝叶的泥土。整株整垄的冬葵、莼菜、苕根……这些维系生机、早已被精心伺候得亭亭玉立的碧绿生命,瞬间被铁器搅烂、掩埋。
一位头发全白、枯瘦得如一段朽木的老农,布满老茧的十指死死抠入面前的黑土里,身体筛糠般抖动,最终支撑不住扑倒在才被翻出的泥水混合的土垅边,浑浊的老泪滚落在倒伏的菜叶上。他身边抱着幼童的妇人紧咬着下唇渗出血痕,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远处孩童压抑的抽泣,被卫士们沉重的脚步践踏声盖过。
“求……求官爷……”
白发老农挣扎着扬起糊满泪水和泥污的脸,向离他最近的宫卫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够那人沾满泥浆的靴筒,“留……留两颗种子吧……来年…来年……”
声音断断续续,全是破碎的哀恳。
那年轻宫卫猛地抽回脚,铜甲片哗啦一声响。他厌恶地皱紧眉头,眼神如刀锋扫过那满是泪水的肮脏面孔:“滚开!”
声音里全是冰冷的不耐烦,反手扬起未沾泥土的木柄,重重敲在那伸过来的枯瘦手腕骨节上。老农发出一声模糊沉闷的痛哼,蜷缩着滚倒一边。
这片承载数百年蔿氏生息的土地,在不到半日光景里,就从青翠温润、秩序井然的生机,变成了一片充斥着泥水、断根烂叶,冒着微微腐败气息的巨大泥潭。原本整齐的田垄沟壑,被彻底破坏,踩踏得一片狼藉,湿滑黏糊,再难分辨先前精耕细作的痕迹。
当最后几株顽强挺立的葱被宫卫们轻蔑地用戈刃砍断,汁液喷溅在泥土上时,这片菜园的消亡宣告终结。新翻起的泥土里,只剩下零星的、如同伤疤般刺眼的青绿色碎块,被来来往往践踏的靴子彻底踩进泥里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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蔿国站在菜园的边缘,这里曾是熟悉的田埂,如今也一片狼藉。他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只有那双深深陷落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疯狂跳动的、几乎要把眼前一切燃尽的暗火。目睹着世代赖以为生的根本被摧毁,祖辈相传的命脉被活活撕裂碾碎,所有积累的尊荣和体面,都在铁器和泥泞的踩踏声里灰飞烟灭。巨大的愤怒和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两条剧毒的蟒蛇,绞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恨意像无数只啃噬骨髓的蚂蚁,在他的筋脉中奔走、嚎叫。
天色将暮未暮时,几头明显经过长途跋涉的健硕林鹿被驱赶着踏入这片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与草木尸体微腐气味的地域。这些来自遥远山林的造物,踏足这片被彻底翻犁过、泥泞未干的土地时,天性中的警觉立刻被调动。修长敏感的蹄足甫一踏入陌生的、湿黏冰冷的地面,立即因警觉而躁动起来。高大雄鹿那覆盖着新生幼角茸毛的硕大头颅频频扬起,警惕的目光扫视四周光秃秃、寸草皆无的泥地,不断不安地踱着步子。年轻雄鹿警惕的嘶鸣,幼鹿受惊依偎的呜咽,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显得焦躁而突兀。
远处临时搭建的简易栏杆后,高台上的周王姬阆终于露出了一丝称得上愉悦的笑容。黄昏昏黄的光线笼罩着这片彻底换了一番天地的泥潭,也笼罩着他年轻的面庞,那笑容里掺杂着一种纯粹的、近乎童稚的得意。他注视着那几头鹿群在圈内踏起泥点、显得有些慌乱困惑地奔跑打转,仿佛在看一场新奇的傀儡戏。
姬阆心头的得意并未长久。那由摧毁他人根基而产生的愉悦,如同被点燃的烟花,只绽放了一瞬耀眼的光芒。一种更深沉的空虚和无形的沉重,很快顺着脊柱爬升上来,缠绕住他的脖颈。
“不够,”
他低声自语,那声音更像是一条冰冷的蛇在嘶嘶吐信,“这些太平常了。”
他年轻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城周遭,如同鹰隼在搜寻更为鲜美的猎物。
几日后一个带着寒意的黄昏,夕阳的余烬把大司徒边伯府邸那一片鳞次栉比的屋檐和院墙镀上了一层浓得发冷的金色。府邸位于王室宫城西墙根附近,其巍峨门楣和门楼重檐上的雕饰在暮光下显出沉淀了百年的气韵和沧桑。
骤然,一片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府邸门前的宁静。火把的光芒陡然亮起,突兀地驱散了渐深的暮色,在紧闭的朱漆大门上投下巨大、晃动不安的人影。一名宫中侍卫官高亢、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的声音,硬生生穿透门扉,刺入府内宁静的空间:
“奉天子谕旨!为护卫王寝,清朗龙首之气!征用边氏府邸西进院落并花园池沼!府主即刻腾挪,勿误国事!”
府门之内,边伯的妻子张氏正倚窗而望。门外火把的光亮透过窗棂的缝隙,骤然在她那张保养得宜、却仍不免留下岁月刻痕的面庞上投下了跳跃的光影。她身体猛地一抖,手中摩挲着的一件家传老玉——一只小玉蝉——滑脱出去,“啪”
的一声脆响,摔碎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边伯正在书房临摹一段铜鼎铭文,那一笔一划正聚拢了他毕生研究礼法的专注。门外厉声和玉器破碎声如同两柄冰锥,狠狠扎破了一室沉静。他悬在鼎文上的笔尖剧烈一颤,一滴浓墨脱笔坠下,在素帛上洇开一团刺眼无章的墨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向端整威严的脸上血色迅速褪去,只剩下骇人的铁青。他紧咬着牙关,下颌骨绷得如同两座突兀的山丘,剧烈地抽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