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度?礼法?”
又一个冰冷如同浸透了冬天井水的声音响起,是从另一边长条凳上传过来的。说话的是大夫詹父。他不像子禽那般激动外露,那带着一丝刻薄文气的脸上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转动着他手中的陶碗,指关节因用力而突兀地泛白。每一根指节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捏碎这小小的器物:
“他周天子倒给我们讲了好一节课啊。”
詹父语速缓慢,字字清晰,每个音节都像从冰窖深处凿出,“原来成康遗教的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强取豪夺!礼法?不过是强者写在沙上,随时可以擦掉、随意再写的东西罢了!今日……今日他收走的难道是几亩地?”
他微微向前俯身,油灯的火苗在他那张清矍但此刻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上三分:
“他拿走的是我詹父府中,世代供奉祭祀的宗祠田!是我族人对祖先唯一的‘血食’祭田!没了那份产出……我那死去的祖父、父亲、兄长……寒冬腊月,靠什么去维持祭坛上的炉火,让他们的魂灵感受人间香火和温暖?断了!从根上断了!他想断绝的是我詹家世代祭祀的根!是我活着的宗族,对死去祖先最后一点念想!此恨……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最后四个字,如同从铁齿中硬生生凿出来,带着一种铁腥味的决绝。
“我的盐池,”
角落里,祝跪那略带沙哑的压抑声音也响了起来,仿佛在应和冰水里融入了另一种灼烧的岩浆,“没了盐卤……那些靠水靠我池底那点薄盐活着的族人子侄们……冬日里怎么办?我祝跪百年之业,要在我手中成为饿殍遍地,饥寒号哭的地狱?我一辈子恪守忠谨……换来此等下场?叫我如何去见……九泉下的父亲?”
一直坐在最阴暗处沉默着的蔿国,这时才缓缓抬起头。他脸上的每一道深刻皱纹似乎都积满了最深沉的暗影。比起一个月前在兽苑工地上,他更加枯槁了几分,双眼深陷如同两个无光的深洞。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的族人们……已经开始挖野菜……剥树皮了……”
他喉管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呜咽,像是血块在堵塞,“没了那菜园……冬天……寒冬……”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猛地伸出手抓住自己胸前脏污不堪的葛布衣襟,几乎要将它生生撕开,指骨凸起如坟,“我蔿国……堂堂一伯!眼睁睁看着族人……走投无路!我的错……我无能……可恨哪!姬阆小儿……好狠的心!”
“都够了吗?”
一直背对众人站在小店唯一一扇蒙尘小窗边的人影终于转过身。跳动的油灯艰难地勾勒出边伯那张苍老至极、布满纵横沟壑的面容。他须发蓬乱,干枯如同经霜的秋草,深陷的眼窝里,那两只曾经饱读经纶、明察秋毫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块被长久浸泡在血浆中、已经干涸凝固的血晶石——没有泪光,只有一种骇人、沉凝到能焚毁一切的殷红。他身上穿着那件因匆忙而未来得及浆洗、沾染着泥土和污渍的破旧朝服,每一道褶皱都在诉说着一品大司徒骤然跌落泥尘的悲愤与决绝。
他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缓缓伸入破旧朝服那宽大的袍袖深处。当他再次抽出来时,掌心里牢牢攥着一片东西——粗糙、不规则,泛着青灰石质冷硬光泽的断石残块。那正是当日姬阆宫卫撞塌他的府邸府门时,门匾碎裂崩落下来的一块残片。昏黄的灯火中,那断茬处锋利、尖锐的棱角闪烁着微芒,如同淬炼出的一把仇恨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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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伯将那残石碎片高举过头顶,微弱的灯光下,那粗糙的断茬纹路,隐隐还能看出半个“府”
字刻痕的边角。油灯爆了个微弱的灯花,光线晃动了一下,他布满血丝的老眼在残石的冷光映照下显得赤红如火:
“断石为契!祖业不存,吾辈何生?苟安?”
他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紧攥着石片残刃,因用力过度,指缝间已开始渗出几缕细微的血丝,“还是断头求存?!”
小店内一片死寂。只听到石速无法自抑的粗重喘息、劣酒在陶碗里摇晃的微微涟漪声、以及每个人胸口那如同火山爆发前压抑滚动的心跳声。油灯那跳跃的火苗瞬间被这无言的肃杀所笼罩,光线为之骤然暗了一下。
“仇,必报!”
子禽猛地站起身,瘸腿桌子被他撞得一阵摇晃,但他浑不在意,那只刚刚拍过桌面、还沾着酒渍的手已紧握成铁拳,“可如何报?!我等如今……无兵无甲!拿血肉去填那宫城深垒吗?岂非白白送死!”
边伯深红血眼幽幽转向詹父。詹父深吸了一口弥漫着恐惧与仇恨的浑浊空气,眼神闪动着冷冽算计的锐光:“硬取自是蝼蚁撼山。当思他道。”
他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吐出,“王……可有叔?”
“王子颓?!”
蔿国原本失神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出一线微弱的精光。这个名字像一根微弱的引信,在众人心头燃起点点火星。
“正是!”
祝跪那枯槁的脸上也因为这个名字而扭曲出一丝狰狞的希冀,“此君!大王亲叔!穆天子同父所出,血统纯正!”
“可……”
石速突然从角落里发出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喉咙,“他……他终日……只知酗酒……纵……纵欲……豢养伶人……就……就是个空头架子啊!”
“架……子?”
边伯的声音冰冷地刺透油灯的昏暗,他那双血眼灼灼地扫过石速抖索成一团的白肉面孔,又缓缓环视店内的每一个同伴,枯槁的脸上扯出一个近乎癫狂、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森森笑意:“可这尊宗庙的‘架子’……他姓姬!他是穆王纯正血脉!他是此刻唯一能让所有人看清周天子狰狞面目的‘镜子’!唯一有资格……让天下诸侯睁开眼看看,这洛邑宫墙之内,已经烂成什么样子的人物!”
他的手,那只紧攥着门匾断石碎片的手,枯瘦指骨间渗出的血痕在昏暗的灯下蜿蜒刺目,“他越荒嬉……越是对着宫卫咆哮……才越显出那上头‘天’字宝座上的那个……是如何寡廉鲜耻,背弃宗庙,自毁根基!”
“贵主苏公……”
边伯血红的双目死死盯住祝跪,“祝公!苏氏一脉……素与王子颓府上有亲故之谊。那一道关节……唯有你……打得通!”
祝跪猛地挺直了早已弯曲的腰背!那浑浊绝望的眼底,骤然被复仇的烈焰点燃,枯木般的身躯爆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执拗!他将面前的粗陶酒碗狠狠推向一旁,劣质酒液泼洒一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苏氏这条线……老朽拼了这条命!一定搭上!”
沉重的夜色如同粘稠的胶漆,彻底涂抹覆盖了整个洛邑。只有王宫深邃处,猛兽苑初成,新运来的几头苍茫山林的野狼尚未适应被圈禁的命运,一声接一声幽远凄厉的长嗥撕裂着秋夜的沉寂,声浪穿透层层宫苑,如同冰冷的手指刮擦着每一个被仇恨煎熬的心房。油灯骤然剧烈摇摆了几下,灯油几近枯竭。灯芯在最后的灼烧中发出噼啪一声爆裂的微响,最后一点微弱的、昏黄的光晕猛地跳动了一下,彻底熄灭。狭窄陋室瞬间被彻底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吞噬!
当秋日第一线刺目的惨白阳光扎破笼罩洛邑多日的阴沉雨云时,在城西一处紧邻王城的府邸深处,隔开了整整一条街巷的喧闹与人烟,幽秘得如同隔绝了世间。王子颓斜倚在一张铺满斑驳华丽兽皮的巨大青铜卧榻上,眼神带着宿醉后的迷茫和空洞,漫不经心地望着几个穿着轻薄纱衣的舞伎在室内随着叮咚丝竹缓慢旋转。她们赤足踏过地面冰凉的石砖,裙裾飞舞间,露出的腰肢和手腕上一串串小玉珠随着摇晃叮当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一种浓腻而特殊、不知名的异域熏香,呛得人胸口发闷。
骤然,沉重的脚步声穿过层层庭院,打破了这靡靡之音编织的虚幻。管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惊惶的古怪神情匆匆奔入,甚至在门槛处狼狈地绊了一下:
“殿下!殿下!有贵人夤夜登门,手持苏氏急信密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