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水面,在橑桩深陷、巨大埽体重压下,竟真的被压抑下数尺!浊流倒灌的势头似乎为之一窒!漩涡仿佛被强行扼住了咽喉!
木橑似乎深深扎入了河床!巨大的埽体正在那巨大的漩涡中缓缓沉向预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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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狂喜瞬间攫住了岸边所有的人!
“成了——!!”
“堵住了——!!”
绝望的深渊边缘,爆发出震耳欲聋、几乎撕破喉咙的狂喜嘶吼!
冥伫立在距离缺口稍远处,一块从岸边倾斜探出的巨大而湿滑的暗褐色岩石之上,像一座被遗忘的石像。冷硬浑浊、带着浓重水腥气的狂风扑面而来,吹得他额前几缕散乱的灰白发丝狂乱地抽打着深陷的眼眶。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与泥污,沉默的目光如同深潭,穿透喧嚣的狂喜巨浪,死死锁定在沉入水底那片巨大埽体的边缘。
就在那刚刚被埽体勉强镇住的、依旧在缓慢旋转的漩涡边缘,一缕极其微小的、颜色略深、接近河床淤泥色的浑浊水流!如同蛰伏在黑暗深渊中窥伺猎物的毒蛇!正从那巨大埽体层层密缠的柳条苇束缝隙中悄然渗出!它并非主流,却异常迅疾!顺着那股被压抑的暗流方向,无声无息地、却又无比执着地汇入主河道下方更深的黑暗,如同溃堤前第一滴警示的、冰冷的、无人察觉的绝望汗珠!
那丝几乎可以忽略的水纹细微得如同幻觉,转瞬即逝。
冥的瞳孔骤然收缩至针尖!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胸腔深处的血脉!他见过!老河伯图里那溃烂的河床暗流!就是这种无声的啮噬!
他猛地转身!试图向岸边指挥声嘶力竭、仍沉浸在短暂胜利欢呼的夏工正发出警告!
晚了!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骤然撕破浊浪厉啸!
那片刚刚被投入巨橑和埽体的水面!猛地向上凸起!炸开!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更加粘稠浓黑、如同腐烂了千百年的淤臭泥浆!如同巨妖的呕吐物!冲天而起!一根根粗壮坚硬的木橑被无形的巨力绞缠、扭断、如同脆弱的枯枝般折断!断口喷射而出!被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巨大埽体!像一个鼓胀到极限的气囊!瞬间四分五裂!密匝的柳条苇束被炸得漫天飞散!裹挟其中的巨石如同冥府投石机喷射的巨弹!狠狠砸落在沿岸劳作的丁壮群中!
惨嚎!肉体被重物碾碎的可怕粘腻声!断肢残骸在浑浊水幕中飞起!鲜血混合着污秽泥浆和河水泼洒漫天!
塌天!巨口!堤岸上被硬生生撕裂开一道更巨大、更无法挽回的漆黑豁口!如同大地的伤疤!汹涌的河水彻底失去了所有束缚!如同挣脱了千百年枷锁的洪荒巨兽!更加狂暴!更加饥饿!挟带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威势!轰鸣着!撕扯着堤岸的裂口!一往无前地灌入下游那片地势更加低洼、聚集着砥石城仅存良田和人烟的土地!
河伯祠阴冷如同地窖的石室中,唯有壁上油灯跳动着一点微弱的光晕。微尘在光柱里无声浮沉。冥疲惫地靠在冰冷石壁上,身上凝结着河滩干涸后留下的灰色盐泥,如同披着一件褴褛沉重的寿衣。他对面,老河伯深陷在石壁的暗影里,干枯的手指正指着石地上被油灯照亮的一处焦痕。
那不是炭笔痕迹,而是用某种奇异的赤红颜料混合着骨粉油脂涂抹成的图腾——一条扭曲盘旋的黄龙,线条抽象狞厉,但龙爪深深嵌入的地方布满如同蛛网裂纹般的纹路。
“……看见了吗?”
老河伯的声音如同石缝渗出的寒风,“河不是死泥巴!它……是活的……有筋……有骨……有脉!禹王当年能困住它……是顺着它脉理开的口子……挖的沟……不是硬堵……”
枯槁的手指颤巍巍地划过那些如蛛网般的“裂纹”
:“这……是河龙爷盘在砥石地下的筋骨……筋……碰不得……堵不得……咱们……只能……引……”
冥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些血色的裂纹,眼窝深陷处因疲惫而布满血丝,如同干涸河床上最后凝固的龟裂。那些被夏工视作灾祸之源的河曲,在老河伯的焦骨图中,竟如盘龙蜿蜒的身躯。那些河湾深处,龙骨隐现。
远处黄河奔流声沉闷如雷。老河伯浑浊的眼角余光瞥向石室门缝外。
暗夜沉沉。砥石城方向,几点暗淡的火星像沉浮于水面的浮尸,在巨大的黑暗中卑微地明灭。冥的沉默如同巨大石鼎。风卷过土丘下的河草,声音尖利如鬼泣。
泥泞在寒夜中凝结为刀锋。冥俯身于那张摊开的、边缘早已磨得发白起毛的商族兽皮地图上。那曾是祖父相土以马蹄踏出血路绘制的东疆河野图。火光摇曳,他粗糙的指腹沾着赤铁矿粉混合了冰冷河泥的颜料,指尖沿着砥石段旧河道,用力压下!颜料沾在发白的皮卷上,如同鲜血凝固的脉络。随即,沿着老河伯血图上那黄龙盘曲的筋脉路线,他以骨锥沾颜料迅速刻下一道新的、更加曲折、如同游蛇般蜿蜒前进的墨线!皮卷在骨锥下发出无声的呻吟,干裂边缘又磨下几根纤毫般的皮丝。
父亲曹圉立在阴影边缘,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皮图上那道新刻的弯曲墨线上,嘴唇无声地翕动。脊背如同拉满却注定朽坏的硬弓,崩紧到极限后猛地塌陷。一声粗嘎压抑的冷哼从他紧咬的齿缝挤出,如同从千年朽木中强行刮下的碎屑,在死寂石室里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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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哼……再弯下去……砥石城……全族老小……都要变成河底的淤泥!骨头渣子都给你泡烂了!”
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锈蚀的铁器,“相土爷打的根基……是要镇河!不是陪河龙跳舞!”
枯枝般的手猛地指向地图上另一处代表另一条废弃河道的深色刻痕,眼中涌动着近乎癫狂的火焰,“开老漕!分!把水岔开!砸!凿开它!当年昌若怎么炼的陨铁!拿血……拿命……”
尖锐的骨锥在皮卷上猛地一顿,在“分”
字处拉出扭曲的一笔。冥缓缓抬起头,火光跳跃下,眼窝深处那点死火如同地心余烬:“……分水?引龙蛇斗?……”
声音低沉如古钟,“……禹王当年……只劈开龙门一处……就镇了九河狂浪……龙脉……”
骨锥的尖端从废弃河道方向移开,轻而缓地点着皮图上被他新划的血线,“……只服……一条路。”
他收锥,那血线尽头,骨锥轻点的位置——一片空白。
曹圉眼里的火焰骤然熄灭!他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幸而被旁边的石壁挡住,才没有滑倒。枯瘦的手指抓挠着冰冷粗砺的石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布满血丝的瞳孔里,只剩下无边无际、如同夜雾般冰冷而绝望的灰败。仿佛抽离了最后支撑的魂灵。他喉头剧烈滚动着,最终发出一阵低沉压抑、如同受伤老狗般的呜咽,裹紧了那件破旧肮脏的毛皮坎肩,蹒跚地、几乎是爬着,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墙角那片凝固的阴影里,如同瞬间被深埋的坟茔泥土覆盖。
……
洪水倒灌。
砥石城北,被称作“虬津口”
的河湾弯道深处,浊水如同困兽狂舞,在狭窄河岸间冲撞、暴溢,卷起如山的沉沙。岸边残留着几段被洪水摧垮、只余下朽黑木桩的旧堤残骸,如同腐烂巨兽肋骨的尖端,指向浑浊的天空。
河水涨涌着,漫过低洼的蒿草滩,冰冷的浑水一寸寸吞噬着曾经踏满人迹的土地。巨大的、沾满泥浆的龙骨沉重地悬入激流之中。龙骨由无数坚硬巨兽腿骨磨制钻孔后串成,沉入河床。骨与骨的连接孔洞间,水流裹挟着泥沙快速通过,发出低沉的“嗡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