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咽声依旧如同鬼泣,却似乎带上了一抹深沉的寒意。
浑浊的水面上,无声地漂过一只不知从何处冲来的、被水泡得涨鼓鼓的死鸟尸体,羽毛脱尽,露出青白色的腐肉,肚皮朝天,两只混浊溃烂的眼珠空洞地、直勾勾地瞪着铁灰色的、漠然的天穹。
从砥石城到夏都阳城的路途,遥远得如同穿越了一片凝固的时空。夏都王庭的巨大石质建筑群在荒原尽头拔地而起,其风格与砥石那片浸透了黄河血泪的黄土小屋截然不同,宏大、坚固、冰冷。巨石垒砌的宫墙泛着青灰的死色,缝隙里塞满了历史的尘埃。
王庭深处,一间专为河工事务而设的石室,低矮而逼仄。浑浊的松脂油灯在粗糙的铜柱火盆里不安分地跳跃着,发出噼啪的油脂爆裂声,浓重的黑烟弥漫,使得空气更加污浊窒息。巨大的、象征着王权与功绩的青铜鼎的影子被扭曲跳跃的火舌投射在坑洼不平的低矮石壁上,影影绰绰,如同一头头被束缚却又随时可能破壁而出的狰狞巨兽,它的阴影无声地在石室每一处角落舔舐着。
冥依旧赤着上身,汗水、河泥以及长途跋涉后沾上的一层薄薄都城尘埃,凝固在他嶙峋的胸膛和脊背上。深陷的锁骨如同干涸河床的深沟,积蓄着凝固的盐泥与尘垢。他没有披任何象征身份的皮裘,那属于砥石河的泥腥气与夏都的烟尘在他身上交融。他单膝跪在那块象征着砥石段河堤的半倾塌泥板前。泥板巨大而沉重,一角已经因为长期被浑浊河水的反复浸泡而剥蚀、软化、塌陷,如同河堤上真正的、经年溃烂难以愈合的巨大溃疡创口。泥板表面,纵横交错刻着黄河九曲、砥石段落的旧堤走向与新挖的沟槽水路,精细而残酷,记录着每一次失败的尝试。
他手中紧握着一根骨锥——锥体被摩挲得温润光滑,顶端呈圆钝的球形。那是他的祖父,曾驰骋东土、为商族开拓疆土的勇士相土的遗物,曾被用来标记迁徙的路线与猎物的踪迹,如今成了他在这场与河神永无休止搏斗中的武器。骨锥的圆钝尖端,此刻正反复戳点着泥板上新刻出的、代表某段险恶河道弯曲的刻痕。每一次用力戳下,锥尖都深深陷入泥板粗糙湿冷的泥芯,刮起一小片湿黏的泥屑,像在剜割新生的腐肉。那刻痕所在之处,正是老河伯口中的“邪性之地”
,吞噬人力的无底深渊。
“……砥石东北三十七里,”
一个同样佝偻着背、面容枯槁如千年树根的老河伯,声音嘶哑得几乎只有气息,他颤巍巍抬起布满老年斑、几乎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指,颤巍巍指着泥板图上那处被冥反复戳点的、密布着新旧刻痕、如同千疮百孔的瘢痕处,“……上月……上月征发的三百丁壮……豁出命去开的新槽口……想分泄主河冲力……”
他的气息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音,“……昨日……堤坝值守的钟声……响得撕心裂肺……那新槽口……又塌了!整五丈!全没了!河水倒灌回主道……卷起来的泥沙……像山一样压下来,把下游三道辛苦垒好的埽工口……全给淤塞死了!”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拿起一根边缘烧得焦黑的木炭棒,仿佛那不是炭棒而是心头滴出的血墨,在泥图之上那新挖出、如今被崩溃吞噬的沟槽尽头,用力涂黑!一层,又一层!画出污浊翻涌、如同腐烂尸体腹腔中渗出的脓水般的水势回流痕迹!那黑印在泥板上迅速扩大、弥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这地方……邪性!河床底下……怕是早就被暗流掏空了……烂透了!跟中空的朽木一样!碰不得!填不得!”
“开深!截弯!”
坐在旁边一张布满污渍的石案后的夏工正猛地一拍石案!一声脆响,震得案上用来充饥的一碗浑浊泥水剧烈地荡漾起来,几滴浑浊的水溅落到泥板图上。这位工正身披质地尚可但已显陈旧的麻衣,脸上横肉堆叠,眼中燃烧着烦躁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嗓门洪亮。“开宽!河道宽了水势自然就缓!水流缓了泥沙才沉得下来!大禹先王定下的法度万世不移!岂能有疑?!照着办就是!再增人!再挖深!哪有开不好河的道理?!”
“截——?!”
老河伯如同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他那枯树皮般的脸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竟挤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干涩得毫无喜意的干笑,“还截?!工正大人!砥石城这段河道弯……它……它是有灵性的,是从河伯老爷心肝肺腑里活生生掏出来的血肉!你截断哪一段,都是剜它心头的肉啊!水流缓?那是水龙王在积攒力气!它用淤泥往上壅塞!暗流在河床底下像刀子磨豆腐一样磨着那些朽烂的河根!你等着它……等着它哪一天……”
他猛地呛咳起来,枯瘦的手指死命揪着胸口的破麻衣,浑浊的泪水被呛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泥灰,“哪一天河根彻底断了根!水龙王积攒的力气一下子发出来……那比刀子……比刀子还利!是整个砥石城……都给……给龙王送……送肉!!”
最后几个字带着濒死般的绝望嘶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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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不了!!”
夏工正额头青筋暴起,梗着脖子咆哮,脸上的横肉激动地跳动着,眼中喷吐着蛮横与焦灼交织的火焰,“填石!给我往里砸大石!砸‘木龙’!多下埽工!一层又一层!”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麻衣下摆带起一股风,几步跨到石室另一侧,用力拍打着另一块更大的泥板,那上面绘满了古老的河川符号与厚重的线框标记,“睁开眼看看!这是夏禹先王亲定传下的埽工法!万灵之效!四重橑桩!粗如殿柱!用铁桦木!缠上三道最韧的野藤!下柳枝!压土石!只要沉得足够深!捆扎得如同缠裹妖神的铁锁!只要舍得人命!舍得物料!任它河龙王三头六臂、九尾翻江也挣不脱这万钧之力!”
他的吼声在狭小的石室里轰鸣,震得油灯火苗狂乱摇曳,墙壁上的兽影狰狞舞动。
巨大的橑桩带着破空之声轰然砸入河底!
如林的巨木被粗糙地剥皮削尖!
巨大的木构架在水中缓慢沉没!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柳条束、苇束被压上如山土石沉入漆黑河底!
无数光膀赤膊、筋肉虬结如铜缆绞缠的汉子在震天号子中推动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埽体!
那是人力所能企及的极限!是夏禹王时代征服滔天洪魔的、刻在石壁上的金科玉律!是帝国权威的具象!它象征着一种不可撼动、不容置疑的规则力量!
就在夏工正的声音如重锤砸落,在石壁上回荡出层层叠叠、不容置疑的“埽工”
二字虚影时,冥一直低伏的头颅猛地抬起!动作迅猛到牵动了后背因紧张而僵硬如石的筋骨,发出轻微的咯啦声!手中那根顶端滚圆的骨锥被这力量带得骤然悬在半空,尖端残留的一小块湿泥滴落在泥板图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坑。浑浊的油灯火舌在他深陷的眼窝里疯狂地跳跃、燃烧!如同古坟深处被惊扰的死灰里骤然复燃的、冰冷而执拗的沉火!他的目光不再是泥板上的刻痕,而是如同淬火的青铜矛尖,带着穿透一切的寒意,直刺石壁上那片被夏禹时代泥图勾勒出的、厚重庞大、密匝如林、象征着征服与镇压力的埽工结构!
他仿佛看到了:
石锤夯砸橑桩时飞溅的火星和汉子们暴起的青筋!
沉入水中那些粗壮树木被激流冲刷后迅速朽烂的裂痕!
层层缠绕的柳条苇束在水中渐渐腐烂释放出的微弱气泡!
在亘古流淌的冰冷暗流冲刷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埽体内部无声无息地瓦解、掏空……
老河伯浑浊衰败的目光,在油灯跳跃的光影中,正正对上了冥那双燃烧着死火的眼睛。老河伯满是沟壑和黑泥的嘴唇微微扯动了一下,如同开裂的大地。枯涩的嘴唇里似乎蕴藏着千言万语,关于河脉的秘密,关于先民的传说,关于水的本质……那些口口相传的知识在帝国正统的巨石面前,如同螳臂当车。最终,那嘴唇哆嗦了几下,只化作一声深重得仿佛压塌了脊椎的无声叹息。枯槁如朽木的头颅更深地垂下,几乎埋进了他那如同枯叶般干瘦颤抖的胸膛里,阴影将他彻底吞没。
沉橑——!捆柳——!压石——!
黄河的怒吼如亿万冤魂在深谷中齐声啸叫,彻底撕裂了天地间一切的声响!砥石城北,“虬津口”
新塌陷的堤坝缺口,如同被混沌巨兽一口啃噬出的巨大血口,不断崩解扩大。浑浊粘稠的河水裹挟着被撕裂的堤坝土方、断裂的巨木、碾碎的巨石、以及难以分辨来源的杂物残骸,狂暴躁怒地倒灌入下游本就低洼的土地!所过之处,屋舍如齑粉,良田成泽国,幸存的人们如同蝼蚁般向着高处奔逃,哭嚎声被巨浪彻底吞没!
巨大的木橑桩,由数十根合抱粗的铁桦树干绑扎而成,如同远古战场上轰然倾颓的巨木城砦!被数百名打着赤膊、筋脉贲张如同青铜熔铸的丁壮喊着震裂云霄的号子,用数股堪比人腰粗的藤缆与麻绳拖拽着,如同山崖崩塌,狠狠地砸入缺口处那翻腾怒吼、不断向内撕扯的黄色漩涡中心!
浊浪被这万钧之力猛地劈开,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更加庞大的、被无数柳条苇束密密匝匝、如同给洪荒巨兽层层包裹的巨大肉粽般的埽体,被同样数量的、青筋暴起、肌肉绷紧如同岩石的汉子们,拼尽最后一丝元气狂吼着推撞进入水中!溅起的浑浊浪花高达数丈!
“堵住它——!”
站在相对高处、嗓子早已嘶哑如破锣的夏工正挥舞着皮鞭,声音带着狂热的颤音。岸上数万人的目光如同燃尽的焦炭,死死盯着那缺口。嘶哑的呼吼声排山倒海!石锤、木夯沉重砸击固定橑桩的辅助木楔,沉闷的嘭嘭声如同远古祭鼓敲击在每一个濒临绝望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