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鸣,如同沉睡的河神在深渊中压抑不耐的低吼。
冥半个身子浸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粗砺的河泥粘裹着他腰间破烂的皮裙。河水翻卷带着沉重的力量冲击着他,每一次涌波都如同巨锤擂打胸腔,试图撼动他钉在河岸泥潭里的双脚。他屏息凝神,干裂带泥的手指死死绷紧龙骨上的粗绳索索,双眼鹰隼般锁定深流之中每一道水流激荡的细微变化。
徒然!龙骨猛地一沉!一股异乎寻常的强大潜流如同巨蟒翻身,猛地绞缠住那段长串的兽骨!冥手中的绳索瞬间绷紧如满弓巨弦!指骨关节在巨大拉力下瞬间绷紧到极限!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啦”
声!
岸上数人狂吼起来!七八名强壮的河工反应极快,扑向绳索!粗壮的指节死死抠紧绳索,青筋如同毒蛇在手臂上暴突扭动!身体全部向后死死坠住!巨大的拉力让岸滩的泥浆发出撕裂般的呻吟!绳索在水中被那股疯狂的潜流拖拽着左冲右突!岸上的河工们如同绷紧的纤绳,肌肉颤抖,发出绝望而沉闷的吼叫!
水中那股疯狂搏杀的力量非但未减!反而更加暴戾!绞缠!
咔嚓——!
一声如同朽木心脉被突然捏碎的恐怖脆响!
冥手中那根用粗韧兽筋、麻丝、树皮层层缠绕绞合的丈八巨索!竟在龙骨最重那节连接之处!猝然断裂!!
轰隆!
整个巨长的龙骨如同被陡然斩断的长蛇!前段巨大沉重的尾节失去束缚!被那股积蓄到极点的狂暴潜流猛地拖拽入漆黑深邃的涡旋之底!岸上奋力拉拽的众人骤然失重!惊叫着踉跄跌倒一片!泥水四溅!
唯有冥!在绳索断裂的瞬间,借着那一瞬反向绷紧的巨力!身体如同绷到极致的硬弓!陡然向后弹出!魁梧的身影划开冰冷的河水,重重地、半边身体砸在岸边浸透水的烂泥滩之上!激起大片浑浊的泥浆和水花!
他胸前衣襟被强劲的水流撕开,露出大片皮肉,被卷带着的尖锐碎石擦过,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痕!更严重的是小腹处,一截断口锋锐如刀的朽烂断木,深深扎入肌理!热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浑浊的泥水!
“河正!”
岸上众人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冥剧痛之下眼前发黑!身体因失血和冰冷阵阵抽搐!但他强行咬牙!染血的左手猛地死死按紧腹部的伤口!阻止血流喷涌!右臂强撑着泥泞挣扎爬起!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在浑浊泥水浸染下骤然爆发出野兽绝境般骇人的锐光!死死盯住浊浪翻卷中那刚刚绞断龙骨、暂时潜伏的涡旋位置!
“龙骨断了……”
冥的声音撕裂般响起,夹杂着血气,“……龙脉……惊了……”
他喘着粗气,左手带起被血染红的泥浆,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丝,猛地指向那片尚在翻涌浑浊泡沫的漩涡,“趁它……未走!”
每说一个字都仿佛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开——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束水攻沙!!”
嘶吼声在河岸间炸开,“开!开束口——!!”
河水如沸粥翻滚。虬津口狭窄河湾一侧,坚实的土壁刚刚被骨镐、青铜楔合力开凿出碗口宽的引流口。浑浊河水如同找到缝隙的毒蛇,试探涌出。冥的双手缠裹着浸满污血、被河水反复冲刷成黑褐色的破麻布。他推开搀扶的河工,独自一人立于冰冷水中。腰腹伤口被水冲击,不断有黑红的血丝洇透布条,在浊水中散开。每一次水流撞击胸膛的震动都如钢针扎进腹中。
他抓起绳索系牢的两条巨大鱼形木板——“束板”
——深深沉入引流口两侧。随即猛地弯腰!沾满血泥的手与腰一同发力!沉重束板被他巨力强行按入河床!
“下桩——!”
冥的声音如同喉咙撕裂。
数根包裹着厚厚芦苇叶的巨大柳木橛桩被河工合力锤入束板后方!入地深深!
水面下的束板猛地一震!束缚收紧!如同扼住巨龙喉舌!浑浊河水被强行束缚住分流方向!
“再引——!”
冥咆哮着!身躯因剧痛与巨力而剧烈颤抖!
更多的束板沉入!更粗壮的橛桩砸下!束束相连!水流被层层束紧!速度骤然加快!
“嗡……”
被束缚的水流撞击束板,发出低沉怪异的嘶啸!水位在束口处迅速增高!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冥半身浸在浊浪中,如同水中铸牢的铁像,双手死死压住最后也是最巨大的主束板。束板周围水流翻涌旋转,如同被困的野兽狂躁冲撞。水花不断溅打着他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汗水。伤处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将意识撕碎,每一次被水流冲击得摇晃都如同在深渊边缘踩踏。岸上河工的号子声、工具锤砸入水的嘭啪,都隔了一层,遥远如同另一个世界。
徒然!他感觉到脚下浸泡在冰冷河水中的淤泥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如同朽骨内部断裂般的震动!那震动透过水流传导到足底冰冷的皮肉!直刺骨髓!
冥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凶兆感应如同冰锥刺透颅骨!他猛地抬头——
就在他脚底那片刚刚束流的狭窄水道中央河床!
一个极其微小的漩涡悄然生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地脉哭泣般的细微吮吸声!
河床开始无声的崩塌!
如同被蛀空的巨木!如同被抽走地基的高塔!大块大块的泥岸无声无息地碎裂!滑塌!塌陷的范围疯狂扩大!速度快得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蔓延!
浊浪瞬间倒灌!
“……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