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上头来找你麻烦。”
孙九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很苦的笑。
“我都到这个地步了。再找什么麻烦?再调?调到哪去?城外已经没有比这更偏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他们大概觉得,把笔录拿走就够了。一个不入流的书吏,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赵大把花生米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记下来的那些东西……真就没了?”
孙九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慢慢磨了一圈。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赵大后脖颈发凉的话。
“笔录被收走了。但我在刑部干了十五年,有一个习惯——每一份笔录,我都会抄一份手抄副本。”
赵大端在嘴边的碗停了。
“副本不是为了留把柄。是怕原件丢了、毁了、被虫蛀了,到时候追责说书吏没保管好。”
孙九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十五年了,抄了不下两千份。从来没出过差错。”
“那……那份也抄了?”
孙九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了赵大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把压了很久的秘密被人看见时的如释重负,又像是亮出最后一张底牌时的惶恐。
“我不敢带在身上。也不敢放在借住的屋里。”
他停了一下。
“清凉仓后头那间矮屋。东墙根底下第三块砖。那块砖松了很久了,从来没人修过。”
赵大脑子嗡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但他不能表现出来——沈明珠说过,不能让对方觉得你是有目的来的。
“老哥。”
赵大把碗放下,声音尽量稳,“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告密?”
孙九看着他,好半天才说话。
“你被王永年撵出刑部的。你跟我一样——被人踩了一脚也不知道找谁喊疼的人。”
他的嘴角又苦了一下,“你告密?告给谁?”
赵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九端起碗,把最后那点酒喝干了。放下碗,擦了擦嘴。
“我不想出面。”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刚才那个松动的口子又关上了一半,“就是跟你喝酒说说话。说了什么,你忘了就行。”
赵大点了点头。
“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酒壶留给你。花生米也别糟蹋了,下酒正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下回我来,给你带壶好的。不是这种——是真正的好酒。”
孙九坐在桌前没动,低着头。灯火在他灰暗的脸上晃了一晃。
赵大出了院门。
——
夜色漫漫。田间的蛙叫成一片,远处有几点萤火虫在稻穗上头飘。
赵大沿着小路往官道方向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是有人给了我银子,让我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