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沈工带队去。”
被点名的男人抬起头。
他叫沈怀义,沪上重机的高级技术员。这人在厂里是出了名的难伺候,不是因为脾气坏,而是眼睛太毒。
一块材料送到他手里,不用上机器,光看颜色、摸颗粒、闻气味,他就能挑出毛病。车间里的年轻工人背后都叫他“沈铁尺”
,意思是他的规矩比铁尺还硬,不讲半点人情。
沈怀义没急着接话,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电报纸看了一遍。
“怀安厂的化验数据报告呢?”
朱怀民摇头:“电报里没附数据。只有这么一句话。”
沈怀义把电报放下,语气平淡。
“没有数据,就没有可信度。”
曹振海立刻接话:“所以要你去一趟怀安,当面戳穿他们。”
沈怀义没理会曹振海,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供货合同,直接翻到技术指标那一页。
“碳化硅含量不低于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游离碳不超过规定极限值,铁杂质控制在千分之几以内,粒度均匀性要过二百目筛。”
他一条条把指标念出来。
每念一条,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指标,对沪上重机这种全国排名前列的大厂来说,都是一条踩在脚背上的红线。对一个县城机械厂来说,简直就是登天。
沈怀义合上合同,看向朱怀民。
“我带化验员、质检员、采购代表一起去。到了怀安,样品现场封存,现场做初检,带回沪上做复检。所有数据,以我们带去的仪器为准。”
朱怀民点头同意:“就这么办。”
采购科一个叫周庆的年轻干事迟疑着开口:“朱科长,咱们要不要先给怀安厂回个电报?通知他们一声。”
朱怀民看了他一眼。
“当然要回。”
他从抽屉里拿出电报底稿纸,拧开钢笔,刷刷写了几行字。
“沪上重机将派复检组赴怀安。请贵厂准备足额样品、工艺记录、批次台账。如指标不符,将按合同追究违约责任。”
写完,他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又补了一句。
“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复检。”
曹振海凑过来看见这句,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个好。小县城的厂子,最怕上面检查。一听大厂的专家带仪器上门,估计现在就已经慌了神,开始编理由了。”
沈怀义没笑。
他把合同、指标表、电报全部装进自己那个磨破了皮的公文包里。
“朱科长,丑话说前头。要是怀安厂真烧出来了,我们就按合同提货,不能耍大厂的威风故意压人家。”
朱怀民眉头皱起:“沈工,你这话什么意思?”
“材料为先。”
沈怀义声音毫无波澜,“重点项目停一天,国家的损失比那点压价大得多。”
曹振海嗤之以鼻:“那也得他们真有那个本事。”
“我只看数据。”
沈怀义拎起公文包往外走,“下午两点的火车,我现在去化验室调仪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把便携式硬度检测仪、化学快速分析包、标准粒度筛、高倍显微镜全带上。怀安厂如果拿次品糊弄人,现场就能让他们闭嘴。”
朱怀民点头:“去准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