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三车间里没有一个人离开,温度表的指针慢慢往上爬。
三百度、五百度、八百度。
炉壳开始发热,空气里弥漫着焦粉、耐火泥和金属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刘栋端着搪瓷缸,挨个给操作台前的人倒热水。他走到林振身边,压低声音:“师父,喝口水。”
林振接过茶缸,抿了一口:“你现在在一车间?”
“嗯,带了两个徒弟。”
刘栋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跟师父比,我教他们那点东西,也就是拧螺丝的水平。”
“螺丝拧不好,机器一样散架。”
刘栋立刻站直身子,收起笑脸:“师父,我记住了。”
旁边的小李听得眼热。这就是林工的徒弟。刘栋以前在厂里就是个毛头小子,现在都是能带徒弟的骨干了。人跟人,真得看跟谁学。
早晨六点。
温度一千度。
外头的晨光透进结了灰的玻璃窗,车间里依旧靠着白炽灯照明。
王建国站在仪表盘前,已经整整一个小时没挪过窝。
杨卫国走过去推了他一把:“你坐会儿。”
“不坐。”
“你眼珠子快掉表盘里了。”
“掉进去也比热电偶掉链子强。”
王建国头也不回,大拇指死死掐着食指关节,掐得毫无血色。
一千二百度。
林振走到炉体旁,绕着走了一圈。测温口附近没有尖啸声,排气孔废气颜色正常,导流挡板起作用了,热气流被成功分散。
他回到操作台,在记录纸上写下四个字。
“偏流减弱。”
小李探头看了一眼,赶紧把这四个字抄进自己的本子里。
一千三百度。
整个车间彻底没了声音。
包子没人吃了,水也没人喝了。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那个圆形的仪表盘上。
之前三次事故,都是从这个温度区间开始的。第一次是一千三百九十五度断,第二次是一千三百九十八度断,第三次是一千四百零二度断。
这个几十度的范围,现在就是一道鬼门关。
老技术员站在王建国旁边,嘴里无声地念叨:“别断,别断,祖宗保佑,别断……”
杨卫国听见了,压着嗓子骂:“你求祖宗,不如求林工。”
老技术员立刻改口:“林工保佑,林工保佑。”
一千三百五十度。
仪表稳定。
一千三百八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