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车间彻底醒了。
炉前几盏千瓦级的白炽灯全开,照得人脸发白。地上垫着铁皮,拆下来的耐火泥、碎刚玉、烧得坑坑洼洼的保护管,全堆在一边。
林振站在黑板前,拿黑板擦抹掉原先的草图,把导流挡板的尺寸又标了一遍。
“长二十八公分,宽十四公分,厚三公分。边角倒钝,别留尖口。”
王建国拿着粉笔,直接把数字记在自己手背上,头也不抬问:“夹角十五度?”
“十四到十五度之间。偏大,炉膛压力乱;偏小,挡不住偏流。”
“我来。”
王建国把袖子一撸,转身往钳工台走。
一个年轻技术员赶紧跟上去:“王总工,我帮您打下手。”
“你帮个屁。”
王建国骂了一句,“把角尺、样板、游标卡尺全拿来。今晚这块板子,我亲自磨。”
那年轻人被骂得脖子一缩,跑去工具柜翻找。
另一边,老技术员带着两名工人爬上脚手架。
炉壁余温还在。人靠过去不到半分钟,脸皮就被烤得发紧。老技术员把一条湿毛巾搭在脖子上,拿着手摇钻,按照林振画出的新位置比了又比,迟迟没下钻。
“小心点。”
林振走过去,抬头看他,“新孔不能打偏。偏一公分,测温就会带误差。”
老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林工,我干了三十年炉子,今晚手抖。”
这话一出,脚手架下面的几个工人都愣了。
老技术员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稳。当年车床主轴孔让他手工修,他能修到八级钳工都挑不出毛病。今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手抖。
林振没笑,没催,从口袋里掏出半截粉笔,在炉壁上重新点了一个圆心,又用细铁丝卡着边缘量了一遍。
“按这个白点打。”
老技术员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咬紧后槽牙。
“行。”
钻头压上去。
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车间里荡开。
所有人都闭上嘴。炉壁一点点被钻开,细灰往下落,下面的工人拿宽口铁盘接着,连一点灰都不敢让它乱飞。
林振转身走到操作台。
小李抱着一堆东西跑回来,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拉风箱:“林工,石英布找到了半卷,高岭土浆在陶瓷组那边翻出来两桶,刚玉废管有三根,一根裂得厉害,两根能用。”
“拿过来。”
小李把东西摆上桌。
林振拿起一根刚玉废管,迎着灯光转了一圈。管身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没有贯通。
“这根做外套,另一根备用。”
小李迟疑着开口:“林工,这裂纹……”
“避开主受力面。石英布缠三层,高岭土浆刷两遍,烘干后再套热电偶。”
“这真能防硅蒸汽?”
“撑一炉够了。”
小李不说话了。撑一炉,这三个字现在比厂长签字的条子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