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的井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极淡极远的苦味。
王铮打了半桶上来,先看井底,再看水里。水色灰,但清,没有虫丝、碎壳和腐味。他让水性噬灵蚁在桶沿爬了一圈,蚁群没退。这水能喝。他先洗了手,又漱了口,再把剩下的水撩到后颈上。风从西边吹来,把水汽吹得散开。苏螟蹲在对面井沿上,用手捧水喝,喝两口就抬头看看海面,再喝两口。顾藏靠在那棵秃皮老树底下,拐杖斜放在身前,复眼半阖,像在打盹,实际上一直在听风里的动静。
“那女人怎么办?”
苏螟把最后一捧水泼在脚背上,压低嗓子问。
“她不重要。”
王铮说。他起身,把桶里剩的水倒在顾藏脚边。顾藏点了下头,把义肢从靴筒里抽出来,用湿布条擦掉上面的泥和盐。王铮没看他们,转过头望着北边的黑石山。那些山在白天看起来很小,像天边压着的一条灰黑色长疤。风影埋的虫卵就在山口下面。蓝衣女人把地点说得很明确,这事不假。
从盐风坳到黑石山,王铮估了一下路程,脚力快的话一个半时辰,来回三个时辰。现在天还是亮的,风也不大。他完全可以自己去。苏螟和顾藏留在盐风坳,井里有水,有墙挡风。可他不放心。蓝衣女人还在那间破屋里。金鳞族的人什么时候回来,谁也没底。风影的同伙如果还有,也可能摸回来。留下苏螟和顾藏,等于把后背交给一堵要倒的墙。
“师父,你要去挖那些卵?”
苏螟忽然问。
“得去。”
王铮从井边站起来,把混天棒靠在肩头。他没多解释。苏螟看见他右手不自觉地捏了捏后腰那柄金鳞族佩刀的刀柄,就不说话了。她跟着站起来,把玲珑翅一收,露出准备赶路的样子。
顾藏把义肢重新系好,撑着拐杖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北边,又看了一眼蓝衣女人的方向,说:“那女人说她走不动了,可不一定真走不动。她坐的那个地方,背对着我们,受伤的右腿蜷着。我闻见她身上除了血味,还有一味极淡的绿壳花油。那种油是提炼给羽人用的,能让翅膜不粘盐。你说巧不巧,盐风坳附近没树。拿得出这东西的人,不一定没力气跑。”
王铮嗯了一声,没说什么。顾藏跟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她要是先跑了,说明那批卵不是她的。她巴不得我们去挖。她可能想拖住金鳞族。”
“我从来没信过她。”
王铮说。他当先走出土坳,朝北边荒原走。三人走成一线,谁也没回头。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们,把井边最后的湿气都吹散了。
天比先前黄了些。沙尘从北边漫过来,王铮眯起眼,把袍角扯起来掩住口鼻。苏螟也把脸埋进翅根后。顾藏低着头,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义肢踩在硬土上,不再出咕啾声。他们没再说话。走到半路,王铮看见远处海面上又出现几道极细的水线,像是金鳞族在海里巡游。他特意把路线往陆地方向偏了偏,不让自己这些人出现在海面的视线里。
黑石山山脚到了。这一带他昨夜来过,白天再看,比夜里更显得荒。山口处乱石横陈,有新崩下来的,也有旧的。王铮让裂宇金螟幼虫出去。幼虫在石缝里爬了半刻,回来报告:西北角有一处被石头压着的土坑,坑边有新土。王铮走到那处,蹲下来看。两块半人高的黑石斜压在一起,下面空出个小洞,洞口有人用灰布和干草塞住。风一吹,灰布角在抖。他伸出混天棒,用棒尾轻轻拨开干草。一股极淡的酸腥气冒出来。苏螟往后缩了半步。那箱虫卵就塞在洞里。箱子只是只极旧的青铜小箱,表面坑坑洼洼,盖着半截破毯子。王铮用噬灵蚁先探进去,蚁群回来说,箱外温度正常,箱体没有法阵。他才把箱子拖出来。
箱子一入怀就冷。王铮没打开,只把耳朵贴近箱缝。里面像有极多极细极小的东西在动,像沙子在箱壁上滚。苏螟凑过来听,脸色微变。顾藏拐杖点地,低声说:“别在风里开。时间虫的卵壳最脆。海风一灌进去,这些卵不是死,是立刻疯。到时候我们三个都比不上箱子里那一捧沙子值钱。”
王铮把箱子用破毯子重新裹好,绑在自己后腰。他问顾藏:“这东西能怎么处理?”
“深埋回海泥里,或者用极冷极静的水浸着,三天内不碰,它们会自己憋死。”
顾藏咳嗽了一声,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碎,“可咱们现在没有极冷的水。海泥倒有。得找那种退潮后还湿着的黑泥,越深越好。最好再压上几块含铁多的礁石,血属重的虫卵最怕那个。埋下去之后别再挖出来。这东西沾了人手味,就跟沾了亲,挖出来就跟着。”
王铮听完,刚要说话,元宝忽然从后腰袋里钻出来,暗银色甲壳在风里极快地一闪。同一刻,苏螟的玲珑翅也张开了半片。她没说话,只朝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海面上,三道水线已经变成了三条船的影子。极小的船,尖头窄身,没帆没桨,贴着浪滑。金鳞族。他们不止之前那点人,是专程回岸边翻东西的。蓝衣女人说得没错,那箱卵对金鳞族太重要。风影一死,货没出手,他们来收。
王铮把混天棒握紧,环顾四周。黑石山山脚根本没有像样的隐蔽。他们三个要往内陆退,必须翻过山口。金鳞族从海上来,度比人快。照那三条船的度,半刻就能到滩涂。他们跑不过。
“埋卵来不及了。”
顾藏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个早就料到的结果。
王铮把后腰的青铜小箱解下来,用破毯子重新包了两层,拿在左手里。他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山口。苏螟已经走到他身侧,翅翼半张,眼睛盯着海面上的三条黑影。
“王铮,我腿跟得上。”
顾藏忽然说。他没用“宗主”
或“修士”
称他,直接叫了名字。王铮看他一眼。顾藏把拐杖提起来,横在腰前,像一杆极短的枪。他说:“你只管定方向。后边我来跟。”
王铮说:“翻山,往西南走。下坡之后往西再折北,把金鳞族往陆里带。不跟他们打海战。”
他把卵箱往身后一背,又让暗虫往海面方向压住三人气息,带着苏螟和顾藏朝山腰斜插上去。
山上乱石尖利。三人刚爬上一段矮脊,身后滩涂上已经传来海水破开的声响。紧接着,是铜链和鳞甲摩擦的响动。金鳞族的喊话声从风里透过来,极快极怪。苏螟翅翼间飞出一道风纹,把三人刚经过的碎石痕迹扫平了一些。王铮没有回头。他知道金鳞族里一定有鼻子极灵的人在,靠海风找人并不难。现在就看谁先绕出山坳。
翻过山脊,风陡然加大。海风从西边山口灌进来,把王铮衣袍吹得紧贴后背。他看见西边山下有一片半干的盐沼,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细霜。盐沼后头是几道并列的土坎。他朝那跑。背后,海面上,已经传来了铜圈磕在礁石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