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沿着滩涂往南走了半个多时辰,海风把身上的黑泥吹成了壳,走一步就从衣褶里往下掉渣。苏螟的头被泥糊成一绺一绺的,玲珑翅上沾满干透的海泥,翅膜沉,她走几步就要抖一下。顾藏的拐杖在泥地上插下去拔出来,出咕啾咕啾的响。三个人都没有说话。海在右手边,一直跟着。
王铮一直留意着海面上的动静。那些黑点浮起来又沉下去,没有追着他们来,但也没有消失。它们像跟着一股看不见的水流在远处巡游。海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死鱼和热沙的味。他在海风中捕捉到极淡极轻极断断续续的钟声。不是钟,是铜器碰撞,从南边内陆方向传出来,隔着风,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他站住听了一息,那声音又没了。
“师父,是驼铃。”
苏螟说。她抹了把脸,眼睛望着南边一道低矮的土坎。她小时候跟着商队走过的路大多在高原北边,这些天耳朵一直嗡嗡的,但对那种叮叮当当的铜铃响记得极清。那是高原商队行路时挂在驮兽脖子下的铃。她看了王铮一眼,没说话,眼里有一点别的光。王铮知道她想说什么。商队能走的路,人就说明有路。有路就说明这里离有人的地方不远了。
“过去看看。”
王铮把混天棒扛在肩上,折了个方向朝内陆走。
上了土坎,脚下踏实多了。土坎后头是一片干硬的荒原,稀稀拉拉长着些灰绿色的矮刺灌木。那些灌木被海风吹得全往北歪,像一群弯腰赶路的小老头。越往里走,驼铃声越清楚。不一会儿,王铮看见远处腾起一小片黄尘。一支极小的驼队,五六头驮兽,排成一线,正沿着一条模糊的古道朝南挪。那支驼队走得极慢。走近了些才看清,驮兽身上驮着捆扎得极密的灰白色草包,赶驼人缩在最前头的那头老驼下面,半个身子被驼影遮住,看不清脸。
王铮没有继续靠前。商道上的散队和野外修士之间都有默契,谁也不会贸然往对方跟前凑。他让苏螟和顾藏蹲下,自己上前几步,找了块半人高的黑石靠着,观察那支驼队。驼队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才走到他们附近。赶驼人是个极瘦极黑的老头,赤着上身,肋骨根根可数,腰间缠着一条破布。他看见王铮,先往驮兽身后躲了躲,随后又眯起眼打量了几眼,混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光。他往身后某头驮兽脖子上拍了一下,驼铃不响了。
“哪条路的?”
老头问。声音像钝锯子锯粗木。
“风嚎峡那边。”
王铮说,“在滩涂让大风搅了,想找地方洗把脸。”
老头上下看他,又看他身后苏螟和顾藏,目光在顾藏的义肢上停了一瞬。他往南边努努嘴:“那边十里有个土湾,叫盐风坳。有井,水不苦。我要往西北去,驼队身上没带你们的水。给钱也不带。”
王铮从风影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风属灵石,约莫拇指大小,品相算不上好。他摊在掌心:“问个路,不买水。”
老头看见灵石,眼亮了,但没马上伸手。他舔了舔裂开的嘴皮,说:“盐风坳外头有海族人出没。女的,穿蓝衣,昨晚上在井边和几个拉骆驼的打了一架。你们现在去,搞不好吃剩仗。不如在这里等天黑,天亮再去。”
“那女人还在盐风坳?”
王铮问。
“在。人没走。天一亮就缩在盐风坳最里头那间破石头房里。她脚上有伤,走不了。”
老头说一句喘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说完,手极快地伸过来,从王铮掌心把灵石捏走,塞进嘴里含了含,又吐出来在衣服上擦了两下,放回腰间。他笑了半声,露出两排又黄又稀的牙。“看你也是外面跑路的。那女人惹的事不小,海族人来找她,风里人追她,连拉骆驼的都能咬她一口。你们三个人还是绕开好。”
王铮点点头,没再问。老头拍了拍前头老驼的腿,驼队又动了。铃声重新响起来。苏螟一直半藏在王铮身后,等驼队走远了才小声说:“师父,你说的那个蓝衣女人,是金鳞族在追的那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