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得不算快,但退得很整齐。从北边山脚一路往海面缩,像被一只极长极宽极平的无形滚子碾着走。海天重新露出轮廓时,王铮已经走到滩涂最硬的那条老礁脉上了。这条礁脉从山脚直插进海,半截泡在水里,上面全是牡蛎壳和褐藻,踩上去又滑又硌。他挑着礁脊走,身后苏螟和顾藏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不错。
“师父,天怎么黄了。”
苏螟忽然抬头。
王铮早就看见了。北边天幕泛黄,不是黄昏的那种暖黄,是干巴巴的土黄色,像有谁在半空扬了一把极细极匀的黄沙。这颜色他见过一次,在沙漠里。那晚空间风暴起来前,西边天角也是这么黄的。他脚步未变,只把右腕抬到眼前,时间法则印记没亮,却在自己烫。印记里的混沌色纹路朝外翻着,像虫子闻到了同类的味。
“找掩体。”
王铮说。
顾藏立刻转头望海。海面不安静了,大片细浪从无风处翻起来,像水下有几百条大鱼同时打挺。远一点的海面已经看不清,海天之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握拐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处甲壳咯咯响。“空间风,从海那边来的。”
他说。“比陆上那次近。这种风贴着海面来,会把海雾抽干,把海面上的水属法则碎片绞进去。人不能站着,得趴在低处,别碰水。”
苏螟已经半蹲下来,玲珑翅展开一个极小的角,替三人挡住从北面扑来的第一波黄风。风里的沙粒极细,细得不像沙,更像灰。王铮挡在她前头,把混天棒插进礁脉裂缝,半人深的棒身入缝极稳。他半跪下来,一手按住苏螟的背,一手拽住顾藏的腰带,把两人往礁脉东侧一处半人高的礁槽里带。那礁槽极窄,三个人挤进去几乎转不了身,但好在背海面山,风从头顶压过去,砸不到正脸。
风来了。
不是一阵一阵,是一整片推过来的。黄风和海雾之间先撕出一道极长的灰黄色界线,界线过处,海面像被人用巨刃横着劈了一刀,白沫和黑水同时炸起来。紧接着,整片海面开始往北倾斜。海水不是往下流,是往天上吸。不多时,北面天空那层黄幕突然拧成一道极细极长极暴烈的螺旋,从云底直插海面。螺旋还在转,吸着海水往云里卷。王铮左肩上的暗虫浑身乱颤,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全张开了,像要飞起来。王铮一把按住它。
“元宝,把三丈域收回来,贴着我。别放。”
王铮低声。
元宝缩回他领口。三丈锁定区也压到几乎贴着皮肤。噬灵蚁群不敢外放,全回到虫仙界。裂宇金螟幼虫趴在他手腕内侧,死死抓着他的皮肤,翅芽贴着脉搏抖。它传回一组极碎的信息:空间褶皱,多重,贴着海面,朝这边滚。范围极大。
王铮把顾藏的头按低,自己探出半边脸去望。那道螺旋已经移到近海,水面被它舔过的地方全露出黑色礁底。不是退潮那种露,是水被抽走。抽走之后,海里浮出无数极小的银光,那些是海里的水属法则碎片被空间风逼了出来,在低空乱撞。有几粒撞在王铮身前的礁石上,像热铁点进猪油里,嗤的一声,石面多出一个极细极深的黑孔。
“不能待了!礁槽会塌!”
顾藏低吼。
王铮没有犹豫。他右手一扬,混天棒从礁缝里拔起,棒身金色铭文全部亮起。他不知道这棒在空间风里能撑多久,但总比肉身硬吃强。他朝苏螟喝了一句:“翅别开。跟着我。贴地。”
三人刚翻出礁槽,身后那面礁石已经被空间风整片剥掉。礁石碎成几十块,石块在半空又碎成更小块。王铮用混天棒在面前划了一道横线,线成时产生一股极薄极粗的渡劫期威压,把前路几片刚落下的石雨震偏。他们连滚带爬下了礁脉,躲进滩涂西边一条被潮水冲出的浅沟。沟底积着半尺海泥,又黑又臭。王铮第一脚踩进去,整条小腿没入。后面两人滚下来,半身都是泥。
那道空间风上岸了。
黄沙和海水被卷成一条庞大的灰黄色龙卷,在滩涂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王铮看见龙卷中心有一团极暗极浓极不自然的东西,像一口极深极小的井。那里面没有颜色,没有光,空间法则乱得连裂宇金螟都直接闭了感应。他心口被那东西压了一下,极沉。混天棒棒身上的金色铭文被压得忽明忽暗,虚空火种在棒芯里低低哀鸣。
“渡劫后期。”
他低低吐出这四个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刚破境,又在这种天灾面前,第一次真刀真枪地和天地威压对着干。结果很直接——他的经脉吃得住,可法器吃得太苦。再硬扛下去,混天棒会被空间风剥掉一层铭文。他不想赌。
龙卷在滩涂上转了个弯,朝他们藏身的浅沟压来。王铮当机立断,召出藤蠖和腐毒蜱。藤蠖在沟壁上铺出极厚一层苔藓,把三人裹进去。腐毒蜱吐出几口黑液,浇在苔藓外头,黑液混着泥沙结壳,硬如老树皮。苏螟整个人埋在他怀里,玲珑翅收成一团。顾藏咬着衣角,不让自己咳嗽。王铮把混天棒横在沟口,让棒身斜着插进泥里。棒身外放出最后一道虚空火镀层。火不大,但刚够把扑到沟口的空间风碎片熔掉几片。那几片熔掉后,整条沟像被火舌舔了一遍,半边焦黑。
风过境极快。那团龙卷扫过滩涂后往南去了,像头吃饱的野兽重新退回海里。海面上那条被抽干的水痕还在,黑色礁底上躺着不少死鱼死蟹。空气里全是烧焦的盐味和腥土气。天还是黄,但黄里已能看出极淡极远的一点蓝。
王铮等了一刻钟才爬起来。他从头到脚都是黑泥。混天棒从沟口拔出来时,棒身有一片铭文暗了,不是坏了,是热过头又遇冷,暂时褪色。他用手慢慢擦掉上头的泥,擦了十几下,才露出一点暗金色。他心疼,但没露。顾藏半边脸被泥糊住,嘴边的触须耷拉着,像被烤卷的干草。苏螟咳得厉害,半天才从嗓子里呕出一点黑水,脸白得跟海边的碎贝一样。
三人爬出浅沟。滩涂上的老礁脉已经不见了,整片海岸被空间风削得像张薄纸。海还在,浪又小又密。王铮回头望,北面山脚崩了一大片,黑石山像被啃了一角。海上那道水痕还在,极长极静,像一道合不拢的口子。
顾藏用拐杖撑起身,朝海上望了半晌,说:“海底有东西被风翻出来了。那雾,还有刚才那片黄风,都是它翻身掀的。”
王铮也朝海看。天光比先前亮了些,能望得远。极远处的海面上,有十几处黑点正从水下浮起来,像一片极小的黑礁群。可那位置他先前望过,没有礁。
“走。这里不能待了。”
他把混天棒扛上肩,转身朝南走。
海天之间,那十几处黑点浮了一阵,又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只留那一道水痕,慢慢被浪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