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背后的天空还没亮透,海风把昨晚烧过的磷火气味全吹散了,只剩盐霜味贴着地面爬。
王铮把青铜卵箱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箱体外壁摸了一遍。箱体冰冷,像刚从深海里捞上来的。表面的青铜纹路里嵌着细沙,有些沙粒还在烫。沙棘镇的时间虫卵隔着箱壁跳动,一下,两下,那节奏和人的心跳不同,忽快忽慢,让人想起将断未断的琴弦。
“还在动。”
苏螟小声说。她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后面,翅膀收得极紧,九翼叠成窄窄一束,几乎看不出是翅膀,倒像披了件灰蒙蒙的短氅。
王铮没应声,把箱子重新捆在背上。绳结勒进左肩旧伤,他眉头都没动一下。
顾藏靠在一棵被海风吹歪的苦棘树下,手里捏着那张皮纸地图。地图上风嚎峡的标注密密麻麻,最西边空了一大片,只写了两个字:盐沼。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写的人自己也没走完那条路。
“金鳞族从黑石山东面上岸,滩涂太软,他们不会全走岸。”
顾藏手指点在地图外缘,“近海快舟吃水浅,能贴着滩涂追到盐沼口。我们如果直接走盐沼,正好被他们从背后赶进去。”
“进去之后呢?”
王铮问。
“盐沼里有盐壳地、咸水池、芦苇荡,越往里走,能落脚的地面越碎。”
顾藏收起地图,“他们鳞甲上的水膜会被盐分吸掉,度至少降三成。但这是把他们逼急了的地方——他们在海上有退路,在盐沼里没有。”
王铮望向西边。天光压在海面下,一条窄窄的灰蓝色从东边逼近,那是近海快舟破浪时翻起的水线。
“走。”
三人往西移动。苏螟小跑跟在王铮左后,她不问还有多远,只盯着脚下的碎石。顾藏拄着一根风嚎峡里捡来的铁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从不在松动的石头上浪费力气。
黑石山往西的地势是一路往下的,先是黑色的碎石坡,然后是灰褐色的沙砾地,再远些是泛白的盐霜,像下过一场薄雪。海风从背后吹来,裹着咸味和极淡的血腥味——那是风影死时留下的味道,从滩涂方向飘过来,还没散尽。
王铮一边走一边在虫仙界里点了一遍名。藤蠖两条主藤仍盘在青木天深处温养,能动的是四条副藤,其中一条爬得慢,像在拖什么东西。他问了句,小灰回讯:主藤根部压着一块青铜碎壳,是风渊栈道断裂时打进去的,要拔出来得消耗不少灵力。
先不拔。
元磁虫皇元宝在元磁天里翻了个身,圆滚的身子下压着一片新凝出来的磁铁矿。它的状态很好,三丈锁定区能随时铺出去。王铮让它先别急,等进了盐沼再说。
“金鳞族的人怕元磁吗?”
苏螟突然问。
顾藏替王铮答了:“怕。他们鳞甲里有水属灵光流转,元磁锁住灵光,鳞甲就只剩硬壳。但领头那个认识金弋的刀,说明他在族里有身份,不会只有一身鳞甲。”
王铮没接话。金鳞族追了这么远,不是为了给金弋面子。卵箱在他们眼里比半层交情重得多。
海风突然变向,从背后转到正面,像有只手按住额头。风中夹着极细的水珠,不是雨,是海面被快舟破开时扬起来的浪沫。王铮的神识在风里张开,网眼细密,滤掉了风里的盐粒和沙尘,只留下远处三道快移动的轮廓。
三道,都是水属修士,鳞甲上的灵光在神识里像三团会滑动的镜子,很难看准他们的度。
“两道从东边滩涂上来,一道还在船上。”
王铮说,“船上那个没动。”
顾藏点点头:“船上那个是压阵的。先追上来的两个是探路的。”
他顿了顿,“也可能是他们的巡卫,专门在陆上试探。”
“两个。”
“你能拖住两个吗?”
顾藏问得极自然,像在商量怎么分一件搬运的活。
王铮没回答,把背上的卵箱又紧了一道。两个渡劫初期的金鳞族巡卫,在海边打,他赢面不大。但若是在盐沼里,把地踩碎了再打,他至少能让对方知道这箱子不好拿。
“到盐沼口之前,不跟他们打。”
他说。
三人加快了度。苏螟的翅膀微微张开一条缝,借着海风滑了两步,又收回去。顾藏的铁杖点在盐霜地上,声音脆而短。王铮把神识收窄,只留正后方一道细网,免得被海风吹散了体力。
盐沼口比预想中近。两座不高的土垅从左右夹出一条窄道,土垅上长满灰白色的盐生草,叶子硬得像铁片。窄道入口处一片泥泞,上面印满了海鸟的脚印。更里面能看到一汪汪浅水,水色白,是盐分极高的咸水坑。
“进去。”
顾藏说。
王铮脚踩进泥里,脚底一沉。这泥不深,只有半尺,但吸力很强,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鞋。苏螟踩进去,小腿立刻没了一半,她闷声拔出来,鞋上沾满灰白的泥浆。顾藏走在最后,铁杖每次插进泥里都能撑住半个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