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顿了一下,复眼里闪过一丝极暗淡极自嘲极不是滋味的笑意。“不过现在看来,当时阵盘不是自己灭的。是传动轴的能量没充够,撞锤砸到一半卡住了。我在栈道上趴了半个时辰,不是在等阵盘灭,是在等撞锤自己回位。撞锤回位了,阵盘就灭了。”
“那现在呢?撞锤还会回位吗?”
“现在不会了。阵盘核心充能充了五年,能量储备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它这次能一口气砸到底。”
栈道又抖了一下。这次抖的幅度比前几次都大,哨站废墟里那些锈成暗绿色的青铜承重柱在抖动中出极尖锐极刺耳极不规则的金属扭曲声。有几根承重柱表面的铜绿锈壳大块大块地剥落,砸在栈道路面上碎成暗绿色的粉末。粉末被风一卷就往深渊里飘,飘到一半又被从底部涌上来的法则碎片气流顶回来,在空中翻滚成极乱极杂极不祥的暗绿色尘雾。
王铮的虫仙界里所有灵虫都感知到了从暴风带底部涌上来的那股法则碎片乱流。和之前在晒经坡感应到源头种时的集体恐惧不一样,这次灵虫们的反应更复杂更混乱更没有统一性。赤火天的焚虚火蠊虫群在火山岩巢穴里躁动不安地四处乱爬,有几只成虫已经开始在巢穴外壁上用虚空火镀层加固防御工事。幽水天的幻光阴蚎从海底死卵旁边弹起来,冰属和水属足爪同时在身前交叉,但它不是战斗姿态,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能更不理性的防御反射。极暗天的暗虫群在法则裂缝里全部激活了暗属暴冲,几百只暗属变异蚁在巢穴内部极混乱极恐慌极压抑地四处乱爬,爬行的轨迹没有任何规律没有任何秩序没有任何战术意图,纯粹是本能的恐惧驱动。最反常的是元宝。元磁虫皇在他左肩上蜷成一团,暗银色甲壳上的螺旋纹路全部熄灭,三丈绝对锁定区收回体内,连平时那种极稳定极自信极从容的法则波动都变得极微弱极黯淡极不稳定。它在害怕,不是怕某只天敌某个敌人某种威胁,是脚下这片大地本身在害怕,它是被大地的恐惧传染了。
王铮抬手按住左肩上的元宝,用拇指在它暗银色甲壳上极轻极缓极稳地摩擦了三下。这是虫仙界建立以来他和元宝之间形成的默契动作,拇指摩挲甲壳的力度和节奏能通过虫仙界法则网络传遍所有灵虫。三下摩挲,意味着宿主还活着,虫仙界还稳着,局势还在控制中。不管灵虫们信不信,这个信号至少能让它们从恐慌退回到警戒。
元宝的螺旋纹路重新亮了一丝。虽然只有一丝,但足够让它重新张开三丈绝对锁定区。
“阵盘核心还在亮,说明撞锤还没砸到底。”
顾藏盯着哨站入口地面上那块还在稳定闪烁的暗红色光芒,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半度。“撞锤砸到底的标志是核心熄灭、传动轴回弹。在核心熄灭之前,我们脚下的栈道不会被撞锤的冲击直接摧毁。但我们有个更要命的问题。”
它用拐杖尖指了指深渊方向。“撞锤往下砸的过程中会把暴风带底部的东西往上赶。那些东西在撞锤的物理冲击面前只有往上逃一条路。我们现在站的位置——风渊栈道——刚好在它们往上逃的路径正中间。”
话音刚落,深渊底部传来一片极细密极尖锐极杂乱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金属撞击声,是活物在叫。叫声从极深极远极暗的深渊底部涌上来,被暴风带的风属法则乱流搅得断断续续忽远忽近,但数量极多密度极大分布极广,整片深渊都在叫。这些叫声穿进耳朵里不觉得响,穿进神识里却像是几千根极细极尖极冰的针同时扎进来。
王铮神识壁面上那层青冥锻神诀修炼出的法则纹路在针扎感袭来时自主激活,神魂壁面从被动防御转为主动震荡,把扎进来的神识针刺一根接一根地震碎。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左手握混天棒的指节捏得了白。
虚魇虫王在虫仙界的神魂法则领域里把神魂防御网加厚到了极限。上百只蝶蛹幼虫同时从网丝上往外释放神魂干扰波,干扰波的频率和深渊底部涌上来的那些叫声刚好形成对冲。两股神魂层面的力量在栈道外侧的虚空中无声地对撞,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震动,但王铮知道这场对撞的惨烈程度不亚于晒经坡顶上和源头种的那场硬仗。虚魇虫王翅翼上的法则纹路在对撞中迅消耗,原本极亮极浓极深邃的暗紫色纹路在不到百息的时间里就褪成了极淡极薄极疲惫的灰紫色。
“那些是什么东西?”
苏螟从岩壁凹陷里往外看,竖瞳里的金色光芒在快收缩舒张。她的神识修为远不如王铮,看不到深渊底部的具体画面,但玲珑翅的风属法则感知网已经捕捉到了大量正在快上升的活物法则波动。
“虫。”
王铮说。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太古虫。活的。”
顾藏把拐杖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工具箱里摸出那把用沙蜥虫牙磨成的刻刀。刻刀在它手里转了半圈,刀刃朝外刀背贴腕,握法和实战匕一模一样。它是个雕工,这辈子没正经打过仗,唯一会的近身格斗动作是当年在玄黄塔第三层跟师兄学的三招防身刀法。三招防身刀法面对深渊底部涌上来的太古虫潮,大概相当于用刻刀去挡混天棒。但它还是把刀握稳了。
栈道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动不是从脚底传上来的,是从头顶传下来的。哨站废墟上方那片被暴风侵蚀了上万年的悬崖岩壁在撞锤的持续冲击下终于撑不住了,一块磨盘大的玄武岩从崖顶脱落,擦着栈道外侧边缘砸进深渊。岩石在坠落过程中撞碎了栈道外侧边缘一段已经风化得极脆极薄极不稳定的路面,碎石和岩石一起往下掉,掉到一半被从底部涌上来的太古虫潮吞了。吞掉岩石的那团灰黑色虫云在半空中翻滚了一圈,继续往上涌。
王铮看到了那团虫云。不是用眼睛看的,是裂宇金螟幼虫的空间感知纹路传回来的画面。灰黑色虫云由无数只拳头大的六翼甲虫组成,每只甲虫的背甲上都生着极长极密极尖锐的灰白色骨刺,骨刺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极规整的螺旋纹路。这种纹路他见过——在青铜殿通道的壁画上,在建造者文明用来封印源头种的十二虫封门术符文里,太古虫族骨刺上的螺旋纹路是所有木属封印法则的原始模板。
这些不是被建造者文明改造过的实验品,是纯天然的、原始的、在暴风带底部蛰伏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太古虫族。撞锤把它们从巢穴里砸了出来。
王铮把混天棒往前一指。焚虚火蠊虫群从赤火天里涌出来,在他头顶上空排成锥形突击阵。藤蠖的六条藤蔓沿着栈道内侧岩壁往前延伸,在栈道路面上铺了一层极厚极密极稳的苔藓缓冲层。暗虫从他后颈衣领爬到左肩外侧,暗属侵蚀能力激活到满档,甲壳边缘的暗色水膜在空气中拉出一圈极薄极暗极冷的法则涟漪。
他没有退路,身后是苏螟和顾藏,再身后是栈道尽头那道还没走过的悬空段。眼前是太古虫潮。脚下是正在往暴风带底部猛砸的青铜撞锤。头顶是随时可能继续脱落的悬崖岩壁。
混天棒棒身上的虚空火镀层在晨风里烧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