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翼甲虫撞上火墙的时候,王铮的虎口又裂开了。
不是被震裂的,是握混天棒握得太紧,旧伤自己崩开的。血从结了痂的裂口里渗出来,顺着棒柄往下淌,淌到棒身上被虚空火焰一烤,凝成极细极暗极不规则的血痕。他没低头去看。眼前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虫潮已经把整片栈道上空盖住了,灰黑色的虫云层层叠叠往北推,最前沿的先锋虫群和焚虚火蠊布下的虚空火墙撞在一起,撞击的密度高到耳朵分辨不出单声,只能听到一片极密集极尖锐极持续的爆裂声,像有人在把一整座矿场的碎石同时倒进铁锅里。
虚空火墙是焚虚火蠊虫群在栈道外侧半空中拉出来的,暗金色火焰从上百只成虫的六翼边缘溢出,连成一片极长极宽极厚的不规则火幕。先锋虫群撞进火幕的瞬间,六翼甲虫背上的灰白色骨刺在高温下先是红,再白,然后从骨刺尖端开始无声地崩解。骨刺崩解炸开的碎屑还没飞出火幕就被虚空火的空间撕裂效果搅成了极细极轻极不起眼的灰白色粉末,粉末在火幕内部翻滚了几圈之后被上升气流卷出去,飘进暴风带的风属法则乱流里,眨眼就散了。
但死了一只,后面还有十只。死了十只,后面还有一百只。深渊底部涌上来的太古虫潮在撞锤的持续冲击下已经彻底炸了窝,六翼甲虫只是第一批。王铮透过火幕的缝隙看到虫潮深处还有体型更大颜色更深甲壳更厚的大家伙在往上挤,它们的度比六翼甲虫慢,但数量也不少。六翼甲虫是先锋,这些大家伙才是主力。
“还能撑多久?”
他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焚虚火蠊野生虫王悬停在他头顶上方,背甲上的虚空火纹亮到刺眼的程度。它通过虫仙界法则网络传回来的信息极简短——火墙还在,但虫潮密度在上升。先锋虫群冲进火幕的位置从最初的三四个集中突破点扩散到了整面火墙,火幕厚度在虫群的持续冲击下已经从最初的三尺被压缩到了不到一尺半。等到火幕厚度被压到半尺以下,就会有第一只甲虫活着穿过火墙。穿过来的甲虫就算被烧得半死,骨刺和口器还在,撞在人身上照样能撕下一块肉。
王铮点了点头,在心里把当前的防线部署飞快地过了一遍。栈道正面由焚虚火蠊火墙主防,栈道内侧岩壁上的藤蠖苔藓阵地是第二道防线,元宝的元磁锁定区罩住栈道路面正上方三丈,任何穿过火墙冲进来的漏网之虫都会在元磁法则的干扰下偏离飞行轨迹。暗虫蹲在他左肩外侧,暗属侵蚀能力蓄满待——漏网之虫在元磁干扰下偏转之后,暗虫的暗属暴冲会在半空中把它们一只一只点掉。苏螟在岩壁凹陷里用玲珑翅的风属法则屏障封住了栈道上方崖壁脱落碎石的威胁。顾藏。。。。。。顾藏还握着那把沙蜥虫牙刻刀,站在苏螟旁边,右腿义肢的骨棒尖头扎进苔藓层的根系网里,站得很稳。
这道防线不够厚。火墙一旦被压穿,元宝和暗虫只能挡住零散的漏网之虫,挡不住成规模的突破。他需要把防线的纵深拉长,至少再拉长一道。
“藤蠖!第二道火墙——用苔藓!”
藤蠖在栈道内侧岩壁上把六条藤蔓全部收了回来。它理解了王铮的意图。虚空火墙是火属法则的防线,苔藓阵地是木属法则的防线。把两种不同属性的防线叠加在同一位置是浪费,要把它们前后错开。藤蔓沿着栈道路面往前延伸到火墙后方大约两丈处,藤蔓末端的须根扎进栈道路面的岩缝里,太古木属法则碎片在根系内部极快极猛烈地转化。翠绿色苔藓从岩缝里涌出来,在火墙后方铺成了一道极长极宽极厚的苔藓壁垒。苔藓的根系往栈道外侧延伸出去,在半空中织成一张极密极厚极坚韧的苔藓藤网,藤网表面每一片苔藓叶片背面都布满了螺旋纹路。那些纹路在灰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极润极安静的绿光。
太古虫潮的先锋甲虫和虚空火墙的对耗还在持续。火幕厚度从一尺半被压到了一尺二,最前沿的突破点上已经能看到几只甲虫的头部从火幕内侧探出来。它们的复眼在接触虚空火焰的瞬间就被烧爆了,但身体还在往前冲。烧爆了眼睛的甲虫在空中失去方向,有几只偏转了飞行轨迹撞在栈道内侧岩壁上,有几只直直地朝苔藓藤网撞过去。撞进藤网的甲虫被苔藓叶片背面的螺旋纹路裹住,灰白色骨刺在接触到叶片表面时出极细微极密集极刺耳的嗤嗤声——苔藓对太古虫族的骨刺法则有天然的排斥反应,骨刺在螺旋纹路的作用下快脱水变脆,从灰白色变成骨白色,再被藤网纤维缠住一绞,碎成极细极短极不起眼的骨片。
“有用。”
苏螟在岩壁凹陷里说了一句。她的声音不大,但压得很稳。
王铮没有接话。他在数。穿过火墙撞进藤网的甲虫到目前为止有十三只,全部被藤网绞碎。但火幕厚度已经从一尺二压到了不到一尺,火幕最薄的那几个突破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扩大。焚虚火蠊虫群的虚空火焰不是无穷无尽的,每只成虫体内的虚空火种能量是有限的。野生虫王带着虫群从赤火天巢穴里涌出来之后一直在高强度输出,上百只成虫的六翼翅膜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疲劳裂纹。最多再撑小半盏茶,虫群就必须收翼回巢温养,否则翅膜上的裂纹会从疲劳伤变成不可逆的撕裂伤。
得在火墙被压穿之前把突破点上那些挤得最凶的先锋甲虫清掉一批,给焚虚火蠊虫群争取收回翼温养的时间。这个任务不能交给藤蠖,藤网是用来对付漏网之虫的,承受不了集中突破的压力。也不能交给暗虫和元宝,它们的单体点杀能力够强,但面对同时从五六个突破点涌进来的虫群,点杀度跟不上。
他把目光从火墙上收回来,在虫仙界里找到了裂宇金螟成虫。空间跳跃在暴风带边缘这种环境里精确度会大幅下降,但不需要跳跃到别的地方。只需要在栈道正前方撕开一道空间裂缝,把先锋虫群最密集的那几个突破点上的甲虫直接吞进虚空乱流里。裂缝撕开的时间只需要半息,吞完立刻闭合。
裂宇金螟成虫从他左肩上弹出去,左翅的空间法则镀膜在火墙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极亮极冷极硬的银白色光晕。它悬停在火墙和苔藓藤网之间的狭窄空域里,左翅翅翼边缘的空间感知纹路全部张开,在火墙外侧的突破点上精确锁定了三处虫群密度最高的位置。然后它撕开了三道空间裂缝。
三道裂缝都不大,每道只有三尺长半尺宽,呈极扁极窄极锋利的月牙形。裂缝撕开的瞬间,突破点上正在往火幕里挤的几十只六翼甲虫被空间吸力直接拽进了裂缝内部。甲虫的身体在穿过裂缝时被空间法则切成了两截——不是整齐地切成两半,是裂缝边缘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把甲虫身体的不同部位同时拉进了不同方向的空间流层里。一只甲虫的头部可能被拽进了正上方三丈处的那道裂缝分支,腹部却往左偏了两丈掉进了另一道分支,中间的身体被空间褶皱拉成极长极细极薄的肉丝。肉丝在半空中只存在了不到半息就被空间乱流搅碎了,连粉末都没剩下。三道裂缝在虚空中无声地闭合。
先锋虫群的突破压力被这三道裂缝硬生生削掉了将近两成。火幕厚度从不到一尺回升到了一尺三,焚虚火蠊虫群趁机把虚空火种集中补到了之前最薄弱的几个突破点上,火墙整体稳定度回升了一大截。野生虫王在空中翻了个身,朝王铮传回来一个极简短的信号——还能再撑半盏茶。
王铮的左臂经脉在刚才这几息里承受了连续调度三只核心灵虫的压力。时间法则印记在右腕上微微烫,青冥锻神诀淬炼出的神魂壁面在虫潮的神魂嘶鸣持续冲击下一直处于高强度震荡防御状态。他把混天棒换到右手,用左手在腰间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袋子里是几粒回灵丹。倒出两粒嚼碎了咽下去,灵力顺着咽喉往下沉,丹田里的金色星海开始极缓慢极稳定地补充消耗。
就在这时,虫潮深处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六翼甲虫那种细碎尖锐的嘶鸣,是更沉更闷更厚更悠长的震动。震动从深渊底部沿着崖壁传上来,传到栈道这个高度时已经衰减了大半,但王铮的左臂经脉对法则层面的震动极敏感,他在震动抵达的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不是千万只小虫的翅膀摩擦声,是一只极巨大的东西在移动。它在虫潮深处,还在深渊底部往上爬,爬得很慢,但每爬一步整面崖壁都在跟着它的节奏微微颤。
虚魇虫王在神魂法则领域里突然出最高级别的警报。它在虫潮的神魂嘶鸣背景噪音里捕捉到了一股极强大极古老极原始的神魂波动。这股波动的强度和之前在晒经坡顶上面对源头种时不相上下,但性质完全不同。源头种的神魂波动是冰冷的、精确的、解剖式的,带着建造者文明特有的法则控制痕迹。眼前这股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神魂波动是野生的、原始的、没有任何雕琢痕迹的。它没有战术没有策略没有计算,只有一种极纯粹极直接极不遮掩的意志——往上冲。挡在它面前的东西,全部碾碎。
“有一只虫王级的太古虫在虫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