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盘核心闪到第七下的时候,王铮已经把混天棒握在手里了。不是那种准备拼命的握法,棒尾还点在地上,棒身斜靠在肩头,看起来甚至有点懒散。苏螟跟他跟了六年,一眼就认出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脚底碾碎了一小颗石子。她没说话,把玲珑翅收拢到最紧贴在后背上,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栈道内侧岩壁一处极浅的凹陷里。那处凹陷刚好能塞进去一个人,两侧岩壁夹成一个死角,从哨站入口方向看过来源头种的神魂探测会被岩壁里的铁矿层折射偏移。
顾藏也退了。它拄着拐杖退到苏螟旁边,右腿义肢在碎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极浅极细极直的沟痕。它把拐杖换到靠崖壁的那只手,用空出来的手摸了摸胸口那枚玄黄塔徽章。手指摸到徽章边缘一处极细微极不起眼的缺口——那是五年前过栈道时在哨站门口被阵盘闪了一下吓得摔了一跤磕出来的。
阵盘核心闪到第十二下,停了。
暗红色的光芒没有熄灭,是稳定在了一个极低极暗极不显眼的常亮状态。整块阵盘表面的青铜法则纹路在这一刻同时亮了一瞬,从外圈往内圈逐层亮起,又从内圈往外圈逐层熄灭,像一只沉睡了上万年的眼睛翻了个身又闭上。
然后栈道开始抖。
抖的幅度不大,脚底感觉像踩在一面被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的鼓皮上。碎石从栈道路面边缘簌簌往下掉,掉进深渊里半天听不到回响。抖了大约三四息之后停了。紧接着从哨站地基深处传来一声极沉闷极深远极悠长的金属撞击声,声音沿着传动轴传上来,穿过阵盘核心,穿过哨站废墟的青铜承重柱,从栈道路面底下直接灌进三个人的脚心。
顾藏的脸色变了。它的脸是人形虫特有的那种灰白色甲壳质皮肤,不会白不会青不会冒汗,但它复眼里的几千颗单眼在这个声音传上来的同时全部收缩到了极限。每一颗单眼都缩成了针尖大的暗色小点,整对复眼看起来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
“传动轴不是连着阵盘。阵盘只是传动轴顶上挂着的一个铃铛。”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极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传动轴本身是一根极长极粗极重的青铜撞锤。它从悬崖顶上一直垂到暴风带底部。哨站不是盖在什么东西的入口上面,哨站是盖在这根撞锤的配重块上面。阵盘是撞锤的触锁。锁开了,撞锤就往下砸。”
“砸什么?”
苏螟在岩壁凹陷里问了一句。
“砸暴风带底下的东西。”
顾藏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拐杖尖在碎石地面上凿出一个极深极尖极白的小坑。“建造者文明早期在暴风带边缘建这些哨站,不单是为了巡逻警戒。暴风带本身是一条裂缝,裂缝底下有他们封不住的东西。他们在裂缝两侧的悬崖上每隔一段就装一根青铜撞锤,撞锤底部连着极重极密极巨大的封印阵盘。撞锤的作用是定时往下砸,用物理冲击把裂缝底部涌上来的东西砸回去。”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沉默了。栈道还在轻微地抖,从哨站地基深处传来的金属撞击声隔一小会儿就响一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沉更闷更用力。传动轴在往下砸,一截一截地往下递。哨站门口的阵盘只是这套系统的启动开关,他们在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也可能不是碰的,是阵盘感应到了虫仙界的法则波动,以为建造者虫修回来了,自己启动了。总之撞锤已经开始往下砸了,而且看样子停不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螟。她从岩壁凹陷里探出半个身子,玲珑翅在背后半张开,翅翼边缘的金色纹路全部亮起。风属法则感知网从翅膜上往外铺开,沿着悬崖往下探。探到一半被暴风带核心区的风属法则乱流搅碎了大半,但剩下的残网还是传回来一组极零散极混乱极不连贯的信息碎片。她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快拼了一下,拼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撞锤的冲击在暴风带底部砸出了连锁反应。底下有大量的法则碎片在往上涌,涌的度比正常的风快了至少十几倍。这些碎片到了悬崖中段会被栈道挡住一部分,挡不住的会沿着崖壁往上爬。爬到栈道这个高度的时候碎片浓度已经能干扰神识了。”
“多久到我们这里?”
王铮问。
“不到半盏茶。”
王铮把混天棒从肩头上放下来,棒尾在栈道路面上极重极快极用力地顿了一下。这一下不是泄情绪,是让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全面激活。暗金色光芒从棒尾一路烧到棒头,虚空火镀层在棒身表面铺开,火焰的厚度比平时厚了将近一倍。他把棒子横在身前,左手握棒柄,右手从虫仙界里把裂宇金螟成虫召了出来。
“空间跳跃能从这里直接跳到暴风带另一边吗?”
裂宇金螟成虫左翅的空间法则镀膜全部张开,翅翼边缘的空间感知纹路往暴风带方向延伸了几息,然后收回来,通过虫仙界法则网络传回来一个极简短极明确极不乐观的答复。不行。暴风带核心区的风属法则乱流和空间法则互相干扰太严重,空间裂缝在那种环境里撕不开,撕开了也稳不住,稳住了也穿不过去。强行跳跃的结果大概率是被空间乱流从裂缝中间甩出去,掉进暴风带底部。
王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把裂宇金螟收回虚空天,把元宝召到左肩上,又让藤蠖把六条藤蔓全部从排水槽的苔藓层里收回来盘在栈道内侧岩壁上随时待命。做完这些之后他转头看了顾藏一眼。
“你上次过哨站的时候除了阵盘闪了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异常?”
“没有。当时我趴在栈道上等了半个时辰,阵盘灭了之后我就爬过去了,什么都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