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把最后一个羽人幼崽从培养槽里抱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地下密室的通风道里灌进来的高原晨风把满室的血腥气和虫晶粉末焦灼味冲淡了些,但那股子培养液混合虫族分泌液的酸腐味还是顽固地贴在石壁上,怎么散都散不掉。
三十多个幼崽并排躺在从守卫宿舍里扒来的干净床单上,身上裹着王铮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所有干净布料。年纪最小的那个只有三四岁,蜷成一团,翼上的绒毛还没褪干净,被培养液泡得打结硬,贴在背上像一层霉的苔藓。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是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从头到尾没有哭过一声,只是睁着一双极淡极空的银白色竖瞳盯着密室的穹顶,手指紧紧攥着床单边缘,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因为用力而白。王铮把最后半瓶虫胶愈合膏分成三十几份,挨个涂在每个幼崽丹田上被虫晶导管刺穿的伤口上。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被培养液泡得白软,愈合膏涂上去时有些幼崽疼得抽搐了一下,但都没哭——这些孩子在密室里被关了太久,哭的本能已经被恐惧磨平了。
他把空药瓶收进储物袋,蹲在密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青铜门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混天棒横在膝上,棒身上沾的虫族修士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极薄极暗的暗绿色血痂,嵌在金色法则铭文的缝隙里。火蠊趴在他肩头,六翼上沾满了密室里的灰尘和虫晶粉末,虚空火纹暗淡了不少——连番战斗加上长时间压制虚空火焰的温度来避免触坊市执法队的法则探测,消耗极大。暗虫贴在密室穹顶的阴影里,甲壳上的暗色纹路还在极细微地颤动,那是连续使用暗属暴冲之后法则核心短暂过载的正常反应。元宝蹲在他膝盖上,磁力线在他掌心里极快地画了几个圈——坊市方向暂时没有异常波动,长老和风鸦还没现地下密室被端了,但留给他的时间窗口正在快收窄。这些幼崽必须在长老察觉之前转移出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把破空斩仙剑。仙剑还在沉睡,剑身上的虚实双态茧壳在密室的冷光矿石微光下极安静极缓慢地流转着,剑格上方那枚小剑钥匙无风自动,出极细微极清脆的金属颤音。他不能用虫皇宗的名义出面——金鳞族和母巢的悬赏令还在整个南泷大陆流传,一旦他的行踪暴露,引来的就不止是长老和风鸦,而是金融仙那批渡劫后期的金鳞族嫡系。他也不能把这些幼崽直接带回村子,村里的老妪和几个老年羽人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三十多个重度虚弱的幼崽需要专门的医修、恒温培养室和至少几个月的系统康复,这些条件只有风皇城才具备。
风皇城里他认识的人只有一个——风铃。那个在天风台上当众探测苏螟血脉纯度、亲口提出要收她为徒的羽族女修。苏螟拒绝她时她没有恼怒,反而留了一枚带有神识印记的风属法则令牌。这份善意或许可以利用,但他不能直接去找她。风铃是风皇族嫡系,身边必定有风皇城的情报网络,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医师突然找上门托付一批刚从拐卖网络里解救出来的幼崽,以她的身份不可能不起疑。一旦她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查出他不是普通行医而是被金鳞族和母巢双重悬赏的王铮,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他需要匿名传递消息,让风铃以风皇族特使的身份主动来接收这批幼崽,这样幼崽的来历可以推到坊市里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身上,风铃有了公开的接收理由,长老就算事后现也不敢在明面上跟风皇族抢人。
他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块空白的虫纹木简,用炭笔在上面写了极简的几行字:
“坊市悬空广场上层法器铺地下密室,三十四名被拐羽人幼崽已获救,需风皇族出面接收安置。拐卖网络核心为法器铺掌柜及坊市执法队内应‘风鸦’,证据随简附上。施救者不便出面,请特使以风皇族名义接管。”
字迹用的是左手——他在虫皇宗当宗主那些年审阅弟子们交上来的修炼日志时练过左手写字,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得清。他把老七储物袋里和长老法器铺直接交易的几份传讯记录拓印在虫纹木简背面,又把从长老密室里搜出的虫晶寄生实验笔记最关键的几页一并附上。这些证据足够证明幼崽的来源和拐卖网络的性质,也足够让风铃以风皇族特使的身份启动官方接收程序。他把虫纹木简卷好,用一根风藤芯纤维扎紧,又从自己药箱里翻出半罐没用完的虫胶愈合膏——在天风台上苏螟曾当着风铃的面掏出过他给的虫胶愈合膏涂翼尖,风铃认得这罐药的包装。这半罐愈合膏放在信里,等于告诉风铃这封信来自苏螟身边那个老医师。她看到愈合膏就会明白匿名者的身份,但同时也会明白他刻意匿名——能理解他的处境,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拆穿。
他需要一个跑腿的。坊市里有不少打零工的羽人幼崽,帮商贩跑腿送信挣几块灵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王铮从密室后门的维修栈道悄悄回到坊市地面层,在风藤索桥底下找到了一个正蹲在桥墩旁边啃灵谷饼的羽人男孩。男孩看上去十二三岁,翼上的飞羽刚长齐,翎羽数量不多但色泽极正,背着一个破旧的藤编信囊,里面装着几封坊市商贩之间的日常信件。王铮蹲下来和他平视,把虫纹木简和一小袋灵石递给他,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坊市中心的风皇族临时行辕,交给特使风铃本人,越快越好。男孩接过信和灵石,掂了掂灵石袋的分量,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把信插进信囊最内侧,展开羽翼就往悬空广场方向飞去。
王铮站在桥墩阴影里看着男孩的羽翼消失在悬空广场上层的晨雾里,然后转身回了地下密室。他让元宝把密室里的虫晶共振仪残骸、培养槽碎片和所有能证明寄生实验的物证全部用磁力场整理归堆,整整齐齐码在密室正中央,上面盖了一块从守卫宿舍里拆下来的干净床单。三十四个幼崽被他用守卫宿舍里的毛毡裹好,安置在密室最里面那间没有被污染的储藏室里。临走前他把最后几块灵谷饼掰碎用雨水泡成糊状放在幼崽们伸手能够到的地方,又把暗虫留在储藏室门框上——暗虫的暗属法则感知能监视密室入口的任何动静,一旦有除了风铃以外的任何人进入密室,它会在第一时间用神识传讯通知他。做完这些,他背着药箱、扛着混天棒从通风道原路撤出,回到夹缝里把铁栅栏重新装好,用火蠊在铁栅栏四角重新点上几道极浅极不起眼的虚空火烙印——没有任何禁制效果,只是留个记号,万一需要回来他能一眼认出这个通风口。然后他回到坊市地面层,在悬空广场斜对面那家茶摊的老位子上坐下。茶摊老板认出他是昨天那个坐了大半天只点一壶便宜苦茶的老医师,没说什么,照旧给他上了壶最便宜的高原苦茶。王铮端着茶碗极慢极慢地喝,目光越过茶碗边缘盯着悬空广场上层的风皇族行辕方向。
约莫两炷香之后,悬空广场上层忽然起了一阵极不寻常的风。不是高原上那种刮得人脸生疼的烈风,而是被高品风属法则精确操控过的高气流,气流从风皇族行辕正门涌出来,在广场正上方极快地汇聚成一股垂直的上升气柱。王铮认识这种气柱——他在天风台上见风铃起飞时就是这样,把周围的气流瞬间压缩成极细极直的气柱作为起飞加跑道。气柱冲到广场上空最高处时猛地往四面炸开,炸开的气流在广场上空形成了一圈极薄极宽的环形风幕,风幕中央的风铃展开羽翼,暗金色的翼尖在晨光下泛着极沉极冷的光泽,从风幕正中央直直地飞向法器铺正门。
她身后跟着一队风皇族执法队,每个执法队员的护臂上都嵌着风皇族的专属徽记,腰佩统一的制式窄刃弯刀,翼上的翎羽数量至少合体期起步。法器铺正门被执法队从两侧同时破开,里面的伙计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全部按在地上,用风藤束缚带捆了翅膀。风铃亲自走到法器铺后门那条极窄的维修栈道处,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王铮留下的痕迹在栈道夹缝边缘摸了一遍,摸到夹缝入口处极不起眼的一小片被虚空火余温烤焦的苔藓,然后侧身挤进夹缝,沿着通风道一路往下,找到了那扇虚掩的青铜检修门,推开门走进了地下密室。
王铮从茶摊上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背起药箱,扛着混天棒,沿着风藤索桥往坊市外围走去。他没有回头,但元宝留了一缕磁力线在悬空广场上帮他感知后续进展。风铃的暗金色风属法则波动在密室里停了很久,然后三十四道极微弱极不稳定的风属法则信号从密室里缓慢升上来,被风皇族执法队员一个一个地抱出地面,安置在法器铺门口的临时医帐里。医帐外站满了围观的羽人族牧民,有眼尖的认出了某个幼崽是自己在兽潮中失散的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扑进医帐。风铃站在医帐门口把虫纹木简上的拓印证据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简收进袖中,抬头往坊市地面层的方向极轻极缓地扫了一眼。隔得太远她不可能看清王铮的脸,但她的目光在王铮常坐的那个茶摊位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她清点了幼崽的人数,确认每一个幼崽都得到了及时的救治,没有遗漏。又按照缴获的名单联系上了所有能找到的家庭,把孩子一一送回了他们父母身边。那些在兽潮中以为孩子早已遇难的父母,抱着失而复得的幼崽跪在医帐门口,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剩下的幼崽因为家人已故或在偏远部族暂时无法联络,被风铃带回风皇城收容抚养。王铮在村子石屋里又住了些日子,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动身离开。他最后一次去坊市时,风铃托那个跑腿的羽人男孩在茶摊上塞给他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虫纹木纸条。纸条上用工整的通用文字写了极简的几句话——三十四个幼崽全部安置完毕,落款是“风铃”
,旁边还附了一行极小的字:“苏螟的师尊之位,随时为她保留。你是她爷爷,你不点头,我不收。”
他把纸条收进袖中,扛着混天棒沿着旧河床往村子方向走。苏螟还在老妪家等他,他得回去告诉她,风铃姐姐又夸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