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七的灵材铺子出来,王铮没有直接去悬空广场上层。他在坊市东侧的风藤索桥底下蹲了半个时辰,把元宝从老妪家房梁上调回来,让它用元磁感应把悬空广场上层那家法器铺从上到下扫了个通透。
法器铺的招牌上刻着一只暗金色的风雀,和老七铺子门口钉的那只标本一模一样。铺面很大,占了悬空广场上层将近五分之一的区域,正门朝南,后门开在石柱背面的一条极窄的维修栈道上。维修栈道平时只有坊市杂役用来检修风藤索桥的锚点,连羽人族自己的巡逻队都很少往那边走。铺子地下有一片元磁感应扫不透的盲区——不是扫不到,是那片区域的金属性法则浓度太高,高到元磁力场穿透进去之后就像撞上了一堵实心的铜墙。那片盲区的面积比铺面本身还大,往石柱内部延伸了至少数十丈。
长老在自己的法器铺底下挖了一座地下密室,密室四壁用某种高密度金属性灵材加固过,专门用来屏蔽神识和元磁感应扫描。能在坊市悬空广场正下方挖出这么一座密室而不被风皇城执法队察觉,光靠一个长老的权限是不够的——坊市执法队里必定有他的人。老七说风鸦能提前预判执法队换防路线,这个风鸦要么是执法队的高层,要么就是长老本人。
王铮没有急着动手。他在广场边缘找了个能俯瞰法器铺正门的茶摊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高原苦茶,把药箱搁在脚边,混天棒靠在茶桌腿子上。茶摊老板是个极老的羽人,羽翼上的翎羽稀疏得只剩几十根,泡茶的手倒还稳。王铮端着茶碗极慢极慢地喝,目光越过茶碗边缘,盯着法器铺进出的人。
从中午到天黑,法器铺进出了不下三十个人。有羽人族的猎手来定制风藤护翼,有人族商贩来批风属虫晶,有羽人族的年轻修士来修理翼尖翎羽,看起来和坊市里其他法器铺没什么两样。但王铮注意到几个细节——法器铺的伙计对某些特定客人会极殷勤地带到铺子后面,过一阵再把人送出来,客人的表情往往比进去时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送货的藤筐进前门时是空的,从后门出来时筐底压得极低,藤筐边缘隐隐透着灵力波动,不是普通法器,是虫晶共振。
天黑透之后坊市的摊位陆续收摊,悬空广场上的冷光矿石灯逐盏熄灭,只剩下法器铺的窗棂里还透出极淡极冷的银白色光晕。铺子关门的时间是酉时末,最后走的是两个年轻伙计,背着藤筐从后门沿着维修栈道往下走,筐底依旧压得极低,边走边压低声音闲聊,其中一句被贴在栈道底部的暗虫捕捉得清清楚楚——“昨天那个银白翎羽的幼崽,风鸦大人亲自来问过,催我们尽快。”
王铮把茶碗放在桌上,结了账,背起药箱,扛着混天棒沿着维修栈道下方极窄极暗的夹缝往下摸。夹缝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两壁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涸的风藤汁液,踩上去又黏又滑。他无声地数着步数,在夹缝拐角处找到元磁感应标注的那片盲区正下方的通风口——通风口只有三尺见方,用铁栅栏封着,铁栅栏上刻满了金属性法则加固纹路。铁栅栏里面的通风道极深极暗,风声从深处倒灌回来,带着极淡极冷的血腥气和虫晶粉末被灼烧后的焦涩味。
他把火蠊从虫仙界里召出来,让它在铁栅栏四角的法则纹路节点上各喷了一道极细极集中的虚空火线。火线在金属表面极快地烧了一遍,把加固纹路上的法则节点逐一熔断,没有触任何警报——长老对自己密室的防御能力显然过于自信,只在入口处布了禁制,通风口这种犄角旮旯根本没管。他把熔断的铁栅栏轻轻卸下来放在夹缝角落,侧身钻进通风道,火蠊在前面开路,虚空火纹压到最低档,只留翼尖上一粒极小的古铜色光点照路,暗虫贴在他背后,用暗属法则感知把整条通风道里的巡逻规律全部扫清。
通风道尽头是一扇青铜检修门,门没锁,门缝里漏出极昏暗极阴冷的冷光矿石微光。他把检修门轻轻推开一条细缝,侧身挤了进去。门后是一条极窄极暗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往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密密麻麻的虫晶灯座,灯座里的冷光矿石只亮了极暗的一小撮,把整条石阶照得幽暗深沉,空气中弥漫着极浓烈的血腥气、虫砂粉末、风藤汁液和某种极刺鼻极酸涩的虫族分泌液混合的恶臭。王铮用袖子捂住口鼻,沿着石阶侧身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石阶边缘最暗的阴影里,暗虫在他身前一丈处无声地滑行,遇到岔道口就极快地探一下然后用触角指路。
石阶走到底时他看见了第一间密室。密室的青铜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极淡极冷的银白色光晕。他把门极缓极慢地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密室里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密室不大,四面石墙上嵌满了从地面直通天花板的水晶培养槽,每个槽里注满了极浓极暗的暗绿色培养液,液体里泡着一个个蜷缩成团的羽人幼崽。他们双眼紧闭,羽翼被腐蚀性培养液泡得残缺不全,翼尖的飞羽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白腐烂的羽根。每个幼崽的丹田位置都插着一根极细极透明的虫晶导管,导管从培养槽外侧延伸出去,连接着密室正中央一台巨大的虫晶共振仪。共振仪的核心是一只趴在透明虫晶罐里的暗绿色蠕虫,蠕虫的体表密布着极细极密的暗属法则纹路,每一次蠕动都释放出一圈极暗极沉的法则脉冲,脉冲沿着导管传入每个幼崽的丹田,把这些幼崽自身的风属法则核心一丝一丝地替换成蠕虫的暗属法则复制体。几个年纪最小的幼崽已经完全没有自我意识了,睁着眼睛泡在培养液里,竖瞳空洞无神,四肢随着虫晶共振的频率机械地抽搐,嘴里不断冒出极细极密的暗绿色气泡。还有几个刚被抓进来不久的幼崽还在本能地挣扎,小拳头用力捶打培养槽的内壁,翅膀拼命扑腾,嘴里不出声音——他们的声带已经被虫晶导管腐蚀掉了。
暗虫在密室里极不安地嘶鸣了一声,这是它极少有的情绪波动,上次这样还是在秘境里被金融仙一剑刺穿背甲的时候。
王铮没有立刻冲进去。他用元磁感应把整层密室的布局、守卫位置和虫晶共振仪的法则结构重新扫了一遍,然后召出噬魂虫小白,让它在整层密室的正上方布下一层极薄极密的神魂干扰网——这张网能隔绝密室内外的一切神识传讯和法则波动探测,就算里面炸了锅,悬空广场上也感应不到任何异常。接着他把火蠊和焚虚火蠊虫群全部从矿洞里调过来,从通风道分批潜入密室,在石阶两侧的岔道口极安静极迅地排开攻击阵型。他安排几只水性噬灵蚁爬进通风管道深处,专门咬断沿途所有备用传讯虫卵的法则丝线,确保不会有任何求援信号漏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右手拔出破空斩仙剑,左手握紧混天棒,推开了第二间密室的青铜门。
里面的守卫先是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人能摸到这里来,然后几乎是同时跳起来拔刀。但王铮没给他们任何机会。时间法则加瞬间动,身形极快地切入守卫最密集的区域,混天棒从侧面砸翻了最近的两个虫族修士,火蠊从穹顶俯冲下来,虚空火柱正面轰向密室中央的虫晶共振仪——共振仪外壳上的暗属法则防护罩在虚空火的高温下极快地扭曲变形,蠕虫出极尖锐极刺耳的嘶鸣,趴在虫晶罐里疯狂扭动,导管里流动的暗绿色法则脉冲在防护罩碎裂的瞬间全部倒灌回蠕虫体内,把它自身法则结构炸了个粉碎。
剩下的守卫开始慌乱,有人想启动墙上的警报阵盘,手指刚碰到阵盘边缘,暗虫已经从阵盘背后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来,口器精准地咬进他的手腕,暗属暴冲沿着经脉往上直接封死了整个右臂。有人想从后门逃跑,推开后门的一瞬间迎面撞上藤蠖预先在通风道出口处布下的藤蔓网,直接被缠了个结实,藤蔓上的木属法则毒素迅渗透进他的皮肤,灵力运转被压制到近乎停滞。有人扑向最近的一个培养槽想拿里面的幼崽当人质,王铮一剑点了过去,破空斩仙剑的剑尖从实态切换到虚态穿透了那人的后脑又切回实态点爆了他的命核,尸体还没倒地就被火蠊一记虚空火线烧成了灰。元宝的元磁力场把密室各个角落的金属法器一一锁定,焚虚火蠊虫群沿着石阶逐层清剿。
整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一百多名参与拐卖和寄生实验的修士全数伏诛,其中有虫族、人族、羽族,每一个倒下的尸体都让暗虫和元宝反复确认过命核碎裂或神识崩解,确保没有一个装死漏网。焚虚火蠊虫群把密室各处的尸体逐一烧成灰烬,风藤孢子撒上去把血腥气压住,不留半点可供追查的痕迹。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槽前,用破空斩仙剑极轻极小心地切开槽壁。培养液从切口涌出来的恶臭扑面而来,他用袖子捂住口鼻接住从槽里滑出来的羽人幼崽——幼崽的皮肤泡得白起皱,翼上的飞羽几乎全掉光了,呼吸极微弱极不规律,但胸口还在起伏,还活着。他把幼崽轻轻放在地上,用虫胶愈合膏极轻极柔地涂在她被虫晶导管刺穿的丹田伤口上,然后一个一个地把所有还活着的幼崽从培养槽里解救出来。总共三十多个,最小的只有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出头,全部处于极严重的衰弱状态。他用储物袋里所有能找到的干净布料简单包裹他们,用灵谷糊调成极稀的营养液挨个喂了几口,把他们安置在密室最里面一间没有被污染的空房间里。
他把长老密室里的所有传讯记录、交易账本和虫晶寄生实验笔记全部收进储物袋。又用小白的神魂读取把俘虏中一个管事的记忆逐层剥开,翻出所有与长老有直接交易的高原外买家名单、坊市内其他同伙的身份线索。这座密室只是庞大网络的其中一环,但今夜这一环被连根拔起,整个坊市的地下拐卖网络就塌了将近一半。他需要趁长老和风鸦反应过来之前把这些幼崽安全转移出去,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