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把卢三的尸体处理干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岩柱群里弥漫着虚空火焰灼烧后残留的焦灼气味,混在高原清晨冷冽的风里,被吹散得很快。他把混天棒重新裹好,将苏螟从石窝里抱出来。小丫头在石窝里窝了大半个时辰,脸上沾着石粉,护翼胸带歪到了一边,但精神好得很,一落地就追着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抓她去卖。王铮没有瞒她,用极简短极直白的话告诉了她原委,苏螟听完沉默了几息,然后仰头问他——“爷爷,你会把他们都打跑吗?”
王铮说会,她点点头,没有再问第二句。
回村之后王铮先把苏螟送到老妪家。老妪正在院子里晒草药,听到王铮说昨晚有人在岩柱群里尾随想偷苏螟,脸色当场就变了,把苏螟拉到怀里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王铮让老妪这几天别让苏螟出门,村里也要加双岗巡逻,老妪点头应下,从石屋墙角翻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旧猎弓挂在门框上。这把弓是她年轻时用的,弓弦用风藤芯纤维绞成,几十年没用过了,但她拉弓的动作依然极稳极熟练。王铮把元宝留在老妪家房梁上,让它的元磁感应全天候监控村子周围两里内所有金属性法器波动,又把几只水性噬灵蚁放在村口的水渠边——噬灵蚁对气流变化极其敏感,羽人族修士飞行时翼尖扰动的气流在很远之外就能被蚁群捕捉到,任何未经报备的羽族靠近村子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蚁群感知。
他自己换了一身行头。厚毡斗篷换成一件洗得白的灰色长袍,药箱里装上几味高原常见的草药,混天棒用旧布裹得更细更不起眼,看起来就像一根普通的行医拐杖。暗虫贴在他后颈衣领内侧,甲壳上的暗色纹路和灰色布料融为一体,只留触角末端极细的一小截探出来感应周围的法则波动。火蠊和焚虚火蠊虫群继续留在村后矿洞里,虚空火纹压到沉寂状态。幻光阴蚎和海祸水虫守在溪边,藤蠖在青木天里继续催化风藤孢子。他把所有灵虫的状态挨个用神识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只都处在最佳警戒状态,才背着药箱往坊市方向走去。
坊市的清晨比白天安静得多。悬空广场上的摊位还没开张,只有几个羽人族老妇在扫广场边缘积了一夜的风沙。石柱之间的风藤索桥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桥面上零星有几个赶早市的牧民背着藤筐来往,翼尖在桥面上投下极细极长的影子。王铮沿着坊市东侧的索桥走到最末端那根石柱下方,在一排地面窝棚的最深处找到了卢三记忆里那间灵材铺子。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虫纹木板招牌,上面用工整的人族通用文字写着“老七灵材铺——专营高原风属虫晶、风藤芯纤维、各类灵植孢子”
。招牌边角钉着一只暗金色风雀的标本,雀翼张开,尾羽分叉,做得极精细。
铺子刚开门,一个极瘦极矮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用一把小铜秤分装虫砂,秤盘上的虫砂颗粒极细极均匀,品相不差。他的修为只有筑基后期,手指上戴满了各种品相一般的储物戒指,脸上的皱纹被高原风沙磨得又深又粗,嘴角挂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又殷勤又精明的笑。王铮站在铺子斜对面的风藤索桥底下,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仔细打量了老七一阵,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人他在去年秋天见过。当时坊市南边一个羽人牧民的孩子得了极罕见的羽翼湿疹,找了好几个行医都治不好,最后辗转找到王铮。他来村子石屋时带着一篮鸡蛋和一小袋品相不错的虫砂,千恩万谢地请王铮出诊,说他侄女病了大半个月,羽翼上的绒毛都快掉光了。王铮用了好几天工夫,用高原草药配柳三娘教的低浓度虫胶愈合膏,把那孩子的羽翼湿疹彻底治好了,老七感激得差点跪下来,非要把那袋虫砂送给王铮当诊金。后来王铮在坊市里又见过他几次,每次见面老七都极热情地打招呼,有回还硬塞给苏螟一小袋风干兽肉。
王铮拉了拉灰袍领口遮住下巴,压低嗓音,拄着裹布拐杖走到铺子门口。老七正低头用小铜铲拨弄秤盘上的虫砂,余光扫到门口来了人,本能地堆起笑脸抬头——“客官早,要看看风属虫晶还是……”
他的声音在看清王铮的脸时猛地卡住了,小铜铲从手里掉在秤盘上,出极清脆的一声叮当。他的脸色在极短的一瞬从热情变成了惊恐——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突然撞见债主的惊恐,额头上几乎是立刻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指捏着秤盘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白。
“王……王老医师。您怎么来了。”
王铮没说话,拄着拐杖走进铺子,把门板在身后虚掩上,只留了一条缝。铺子里堆满了各种灵材货箱,空气里弥漫着虫砂粉末和风藤汁液混合的刺鼻气味。他在柜台前站定,把拐杖拄在身侧,目光极平静极沉地看着老七。
“卢三昨晚死了。”
老七的脸彻底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货箱上,货箱顶上一袋虫砂被撞得掉下来砸在地上,暗绿色的粉末洒了一地。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我……我就是个中间人,只负责收货转手,绑架的事全是卢三他们自己干的,我就是传个话……”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王铮让暗虫从衣领内侧滑出来,无声地贴在老七身后的货箱上,暗属法则波动在极近的距离内把老七全身经脉锁得死死的,只要他有任何试图捏碎传讯符或激活神识禁制的动作,暗属暴冲会在瞬间打进他的中枢神经节。然后他盯着老七的眼睛,用极平淡极冷静的语气把老七亲侄女的名字说了出来——“你知道吗,你侄女的羽翼湿疹如果再复,能治她的只有我。所以你现在最好一五一十地回答。”
老七腿一软坐倒在地上,后背抵着装满虫砂的货箱,用手背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他确实是中间人,但和他对接的上家不只是一个。卢三那批人专门负责在高原各处绑架孤儿,是执行层;他和另外几个灵材铺子掌柜负责在坊市里物色目标、传递订单、转移“货物”
,是中转层;再往上是一个叫“风鸦”
的人——老七不知道风鸦的真实身份,只知道此人和坊市执法队有关系,每次执法队换防的路线和时间他都能提前预判,所以卢三他们在高原上作案这么些年从未被抓到过。风鸦负责统筹整个高原上的拐卖网络,所有订单都从他那里分下来,所有“货物”
也都通过他转移到买家手里。
更让王铮在意的是老七接下来说的买家信息。大多数被拐走的羽人幼崽并没有被卖到南泷大陆腹地当炉鼎或奴隶——那些需要“定制货物”
的买家只是少数。绝大多数幼崽被送到了坊市悬空广场上层最豪华的一家法器铺,那家铺子的掌柜是羽人族长老级人物,在坊市里名声极好,专门为风皇城的大人物定制风属法则护翼。但私底下这个长老在法器铺地下挖了一个极深极隐秘的地下室,专门把老七他们送来的羽人幼崽关在里面,用某种极特殊的灵虫寄生幼崽的丹田,把幼崽自身的风属法则核心逐步转化为一种完全服从操控者命令的法则奴隶。老七有一次送货时无意间听到两个虫修在法器铺后门闲聊,他们管这种被寄生改造过的幼崽叫“天空傀儡”
。
王铮听到“天空傀儡”
这四个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虫皇宗和母巢交手这么些年,他对寄生术的了解已经极深,噬神宗的寄生术需要通过灵虫作为媒介逐步侵蚀宿主神识,过程极慢但极难拔除;血涂老祖的血炼术是把活人当灵材直接炼化,度快但消耗大。而“天空傀儡”
这个描述听起来既不像寄生术也不像血炼术——它是在幼崽的丹田里植入灵虫,用灵虫取代幼崽自身的法则核心来控制身体,保留肉身和法则天赋,抹掉自我意识。这种手段更接近于虫族母皇培育亲卫的方法,但母皇亲卫是用母皇自身的精血从虫卵阶段就开始温养,不需要抓外族幼崽。这些人拿羽人幼崽来“培育”
天空傀儡,显然是想绕过母皇精血这道门槛,用最低成本批量制造法则奴隶。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就极不寻常。羽人族是天生的风属法则亲和种族,即便不修炼也能驭风飞行,把他们的丹田改造成灵虫寄生巢穴,培养出来的傀儡不仅拥有虫族的服从本能,还能保留羽人族的风属法则操控能力。这等于是在量产一支既忠于主人又拥有高空机动性的空中部队——什么人需要这样一支部队?答案只可能是羽人族内部想要铲除某个敌对部落甚至颠覆风皇城的人。那个长老在法器铺里搞的这个地下寄生实验,绝不是为了卖几个奴隶赚钱,而是为了某个更大的政治或军事目的。
王铮把老七储物袋里所有传讯记录全部调出来用神识逐条扫了一遍,又让小白用神魂触须把老七的记忆仔细过筛,确认和长老法器铺直接交易的订单占了老七经手“货物”
的多数,那个接“定制单”
的虫修也是通过长老的地下室进行灵虫寄生操作。也就是说,这个长老就是高原拐卖网络最核心的节点,只要把长老的地下室端掉,整张网络就会从中间断裂,再分别清理外围残党就容易得多。
他把小白收回虫仙界,让暗虫把老七全身经脉锁死,用虫胶封印了老七的神识传讯功能,塞进灵材铺子最里面一间堆满空货箱的杂物间里。等他处理完长老再来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临走前他把老七铺子里所有传讯虫卵和可能的通讯法器全部用元磁力场震碎,出门后把门板从外面锁好,重新挂上“今日歇业”
的木牌。他拄着裹布拐杖沿着风藤索桥往悬空广场上层走时,手指在拐杖上极轻极缓地敲了两下,暗虫的触角从衣领内侧探出来,在空气中极快地抖动着,元宝留在老妪家房梁上的磁力感应也同步传回了村子周围一切正常的信号。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