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祭结束后,天风台上的人群散了小半个时辰才散干净。王铮没有急着走,让苏螟坐在观礼台下方的石阶上喝灵谷糊,自己蹲在峰顶边缘,用元宝的元磁感应把整座天风台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观礼台上的羽人族长老们已经走了,风铃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临走前往王铮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苏螟,是看他——那个目光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极明显的好奇,像是看到了一个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的物件。王铮对她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展开羽翼,暗金色的翼尖在云雾中划了一道极长的弧线,消失在风皇城方向。
天风台重新变得空旷,高原风从峰顶刮过,把赛台上残留的风属法则碎片吹得干干净净。苏螟喝完最后一口灵谷糊,把陶碗舔得亮,抬头问王铮什么时候回去。王铮说马上,让她把护翼胸带再紧一格,回村路上不飞,走路,练腿力。
从山脉背面的缓坡下去,绕过一片被风蚀成蜂窝状的玄武岩柱群,再穿过一条干涸的旧河床,就是村子的后山。王铮走得不快,混天棒拄在身前当拐杖,每走一步棒尾都在石板路上磕出极沉闷极稳的声响。苏螟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用脚尖踢路边的碎石子,嘴里哼着羽人族牧民哄幼崽睡觉的调子,调子断断续续,中间漏了好几个音。王铮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不是调子不对,是虫仙界的元宝在他神识里用磁力线极快地画了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个点,这是暗虫独有的灵力波动频率。暗虫在示警。它的暗属法则感知捕捉到有人尾随,距离约两百丈,修为不高但极其谨慎,走走停停,每次王铮停他也停,每次王铮拐弯他也拐,是个老手。
从坊市出来时金鳞族巡逻队已经走了,但母巢的悬赏令还在整个南泷大陆流传。他把混天棒换到左手,右手在斗篷内侧极隐蔽地给苏螟打了个手势——他在村里教过她这个手势,意思是有危险,到我身后。苏螟极乖巧极自然地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假装往远处扔,趁机缩到了王铮身后。
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一片极密极乱的风蚀岩柱群。岩柱被高原风沙打磨得千疮百孔,根部粗壮如塔,中部细得像随时要折断,顶端又膨胀成蘑菇状的岩帽,在月光下投出极扭曲极混乱的阴影。王铮在岩柱群入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拐了进去。尾随者果然跟了进来,脚步比之前更轻更急,显然以为王铮是想抄近路回村。王铮在岩柱群深处一处三面封闭的死角停下来,把苏螟安置在岩柱背面一块凹陷的石窝里,让元宝用磁力干扰场把她藏好,然后自己靠在岩柱正面,把混天棒拄在脚边,破空斩仙剑从储物袋里拔出来插在棒身旁边的石缝里,开始等。片刻之后,一个极瘦极矮的人影从岩柱缝隙里无声地滑了出来。
不是金鳞族,金鳞族走路时金属战靴踩在石板上不可能这么轻。也不是暗蝗族,暗蝗族的甲壳摩擦声是极细密的沙沙声。这个人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几乎不出任何声响,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里潜行的夜行动物。他从岩柱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露出极瘦极尖的下巴和一双泛着暗绿色荧光的竖瞳——人族,至少曾经是。他脸上有几道极深极旧的暗绿色纹路,不是纹身,是虫族毒素在皮肤下沉积了几十年形成的法则侵蚀斑,这种斑只有长期服用虫族毒液来压制自身灵力反噬的修士才会长。他把目光锁定在王铮肩上那根裹着旧布的混天棒上,竖瞳里的暗绿色荧光极细微极贪婪地跳了一下。
“东西不错。”
他的声音极沙哑极干涩,像是喉咙被毒液反复灼烧过,“不过我来不是为了你的法器。我要那个小的——银白翎羽的羽人幼崽,品相顶级,血脉纯度至少在九成以上,能卖个好价钱。”
王铮没有回答,把破空斩仙剑从石缝里拔出来,用剑尖在身前的地上极轻极慢地画了一道线。那人看到剑尖在地上画出的那道线,又极快地往苏螟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往前迈了一步。王铮左手握住混天棒,身形从岩柱正面弹出去时度快得那人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元宝的元磁力场在瞬间从干扰切换为压制,直接把那人腰间的弯刀和袖中的几件暗器全部锁死在原位上动弹不得,暗虫贴地无声地滑出去,口器精准地咬进他脚踝的旧伤疤,暗属暴冲从伤口处打入经脉,沿着经脉往上一路封锁了所有灵力节点,那人浑身僵直地趴在碎石地上,连手指都动不了。王铮把他拖进岩柱凹陷处,搜遍全身,摸出一只储物袋、一把暗绿色弯刀和一枚传讯虫卵。他把虫卵捏碎,用神识扫了一遍卵壳内部封存的传讯记录——里面只有极短的几句话,确认王铮的身份,确认苏螟的位置,确认今晚动手。收货指令来自坊市中心某处。
他从虫仙界里召出噬魂虫小白,让小白趴在俘虏额头上用神魂触须直接读取神识记忆。俘虏的神识核心里没有神魂禁制——不是专业杀手,专业杀手的神识核心都会被雇主种上自毁禁制防止被搜魂,这人没有,只是个在高原上干惯了黑活的底层人贩子。小白的神魂触须在俘虏神识里极快地翻了一遍,把和王铮相关的、和苏螟相关的、和“银白翎羽幼崽”
相关的所有记忆碎片全抽了出来。
俘虏叫卢三,原本是南泷大陆腹地一个小宗门的弟子,因为偷宗门灵材被废了修为逐出师门,流落到南泷高原靠猎杀高原灵兽为生。后来现猎杀灵兽不如贩卖羽人幼崽来钱快——南泷大陆腹地一些大坊市里,血脉纯度高的羽人幼崽是极稀缺的奢侈品,用来当炉鼎、当灵虫宿主、或者单纯当观赏性奴隶。卢三专门在高原有战争或兽潮时潜入受灾的羽人村子搜寻孤儿,捡到之后通过坊市的秘密拍卖会转手卖给那些有钱买命的大修士。
三天前,一个叫“老七”
的中间人给他传讯,说有一个老医师带着一个银白翎羽的幼崽在坊市附近活动,品相顶级,让他盯紧,尽快动手。老七的真实身份他不清楚,只知道此人在坊市经营一家灵材铺子作为掩护,手下有好几个像卢三这样专门负责绑架的底层人贩子。更让王铮在意的是,卢三记忆里有一段关于羽人族内鬼的模糊信息——一个羽人族长老级的人物,在坊市悬空广场上层开了一家专门定制风属法则护翼的高档法器铺,私底下利用自己的长老身份向老七提供高原上各村子的孤儿信息和巡逻队换防规律。卢三不知道那个长老的具体名字,只知道他的法器铺招牌上刻着一只暗金色的风雀。
还有一名虫修参与其中,此人专做“货物定制”
——根据买家的需求定向绑架特定血脉特征的羽人幼崽。上周有个从北葫大陆来的大客户想要一个冰风双属的羽人幼崽当炉鼎,这名虫修正通过他的情报网在高原各村排查有冰属血脉的羽人幼崽,苏螟本来不在他目标范围内,但风铃在天风台上当众探测了苏螟的血脉纯度,等于替这名虫修做了免费鉴定。
王铮把俘虏的弯刀和传讯虫卵碎片收进储物袋,尸体用火蠊烧干净。他从岩柱背面把苏螟从石窝里抱出来,她脸上沾了点石粉,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她刚才藏在石窝里什么都看不到,但能听到外面有动静,乖乖地捂着嘴巴一声不吭。王铮用袖子替她擦掉脸上的石粉,把她背上的风藤护翼重新紧了紧。
“爷爷,刚才那个人是来抓我的吗。”
“嗯。抓你去卖。”
“为什么有人要买小孩?”
“因为他们不是人。”
王铮站起身,把混天棒扛在肩上,牵着她往村子方向走。小白从俘虏神识里提取出的情报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他本来只打算在高原上暂时藏身养伤,但那几个专门贩卖羽人幼崽的杂碎已经盯上了苏螟。老七的灵材铺子在坊市东侧,羽人族长老的法器铺在悬空广场上层,那名虫修的据点暂时还没从卢三记忆里找到确切坐标。敌人分布在坊市不同区域,背后还有高原外的买家网络,他不能冲动,也不能硬闯——悬空广场上不能动用高阶法则攻击,一旦出手就会惊动风皇城执法队。但他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需要在坊市里挨个摸清这几个据点的确切位置、人员配置和防御手段,然后在不动声色中把这些杂碎一个接一个地拔掉,不留痕迹,不给任何通风报信的机会。他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