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一口咬在章鱼触手上。
她咬得极用力,牙齿嵌进触手吸盘边缘的软肉里,一股暗绿色的章鱼血液从她嘴角渗出来。章老三吃痛,缠着她蛇尾的四条触手同时松开,少女趁机从他触手的缝隙里翻了出去,蛇尾在码头上猛地一弹,朝王铮的方向窜过来。但她刚窜出不到两步,章老三身后的另一个合体中期章鱼族突然从码头上弹了起来,身体在空中拉成一张极薄的伞状膜,像一道暗绿色的闪电从少女头顶罩下来,八条触手同时张开,吸盘上的黏液在晨光下闪着极恶心的暗绿色荧光。
少女的蛇尾被他一口咬住。章鱼族的喙状口器在蛇鳞上咬出一个极深的血洞,鲜血瞬间染红了她半条蛇尾。
王铮没有继续看下去。
他左脚一踩栈道边缘的珊瑚礁石,整个人从码头和栈道之间的空隙中直接掠了过去。时间法则加在同时动,外界时间慢了十分之一,章鱼族触手回缩的度在他眼中慢得像是泡在水里的海藻在摇晃。他左手混天棒从章鱼族触手的缝隙间横插进去,棒身精准地卡在章老三四条触手和少女蛇尾之间。章老三的触手吸盘咬在混天棒表面烙印的金色法则铭文上,出一连串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吸盘边缘的角质齿在法则铭文上刮出了几道极浅的白痕,然后全部崩断。
章老三惨叫一声,四条触手同时从混天棒上弹开,吸盘边缘的角质齿碎了一半,暗绿色的血液从破碎的吸盘边缘不停地往下淌。他的烟杆从嘴里掉出来,被一条触手在半空中接住,但触手上的血把烟杆泡灭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王铮把混天棒拄在码头上,棒身砸在码头石板上震得整条栈道都颤了一下。“但利滚利吃到本金翻倍还多——你管这叫天经地义?”
章老三身后的几个章鱼族同时朝王铮扑上来。两个合体中期从侧面包抄,触手贴着地面朝王铮脚下缠过来。另一个合体后期从正面上方压下,身体在半空中完全展开成一张足有两丈宽的伞状膜,八条触手铺天盖地地罩下来,触手上的吸盘全部张开,每个吸盘中心都亮着一圈极暗沉的暗绿色法则纹路——这是章鱼族的天赋能力,吸盘法则纹路能释放一种扰乱神识的神经毒素,被吸盘正面吸中的修士会陷入短暂的眩晕。
王铮没给它们机会。
元宝从他袖口里弹出来,三丈绝对锁定区在瞬间展开。双向元磁掌控把码头石板下的铁砂全部从缝隙里吸了出来,铁砂在元磁力场中汇聚成几十根极细的黑色尖针。尖针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同时射向从上方罩下来的章鱼族合体后期——不是射他身上,是射他那八条触手吸盘中心的法则纹路。铁砂针扎进吸盘法则纹路的瞬间,元宝逆转元磁方向,铁砂针从法则纹路内部往吸盘外壁倒冲出来,把吸盘中心的法则纹路整个撕裂。
章鱼族合体后期出一声比章老三更惨烈的惨叫,八条触手同时失去了力道,整个身体从半空中摔下来砸在码头上,触手在石板上一阵无意识地抽搐,吸盘边缘不断渗出暗绿色的血。神经毒素反噬——他的天赋能力被元宝从法则层面撕开了一道口子,毒素法则失去了闭环控制,在他自身体内回流,把他自己的神经毒得半身麻痹。
从侧面扑上来的两个合体中期还没碰到王铮的裤脚,幻光阴蚎从他肩膀上喷出一片极薄的冰雾。冰雾贴地铺开,在两个章鱼族触手接触地面的瞬间把码头石板冻成了一层极滑的冰面。触手吸盘的抓地力在冰面上几乎为零,两个章鱼族收不住势,触手在冰面上打滑,身体失去平衡撞在一起,缠成一团滚到了码头边缘的缆桩底下。
暗虫从王铮脚边的阴影里无声地滑出来,对着两个还在挣扎的合体中期同时释放了一记暗属暴冲。两人头部猛地一震,触手全部软了下来,趴在缆桩底下一动不动。
整个码头安静了整整三息。
章老三剩下的三个手下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上,看见两个合体后期眨眼间全趴下了,默默地把已经伸出来的触手全部缩了回去。
“六万灵石的本金,扣掉她阿姐已经还的四万八,剩下的一万二——你们再多收一个灵石,我就把你们的触手全部卸下来喂泻湖里的磷口鱼。”
王铮把混天棒扛回肩上,低头看着瘫在码头上的章老三。“听明白没有?”
章老三抱着还在流血的四条触手拼命点头。他嘴里没有烟杆——烟杆早在王铮出手时就从嘴里掉出来,落在码头石板上滚到缆桩缝里去了。
海蛇族少女蜷在王铮身后,用一条手臂捂着蛇尾上被章鱼喙咬出来的血洞,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王铮后腰的衣角。她攥得极用力,指节都白了,但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拼命忍着痛,身体在不住地抖。
“走。”
王铮把章老三从地上踢起来,用混天棒指了指码头出口的方向。“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告诉你东家——海荇的债,按借据本金扣掉已还款结算。余款一万二,三日内她会亲自送到你们柜上。再让我看到你们在中转礁堵人收债,下次打断的就不是触手吸盘了。”
章老三带着四个手下连滚带爬地出了码头。被元宝撕裂吸盘法则纹路的那个合体后期是三只章鱼同时架着拖走的,触手瘫在石板上一路拖出一道极宽的暗绿色血迹。栈道上之前还在犹豫要不要出手的海蛇族水手们终于反应过来,几个人从货箱后面冲出来,有的去拿止血的海藻膏,有的去搬干净的海水给少女清洗伤口。一个海蛇族中年女水手蹲下来检查少女蛇尾上的伤口,检查完抬起头对王铮说了一句“没伤到筋骨,但章鱼喙有毒,得赶紧送回去让族长用本命灵露拔毒”
。她用蛇尾撑着地面站起来,对王铮深深鞠了一躬。她鞠得极深,上半身几乎和蛇尾折成了直角,海藻纤维的衣领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这位人族道友。求你再帮我们一个忙。”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是常年唱装卸号子把嗓子喊坏了的嗓音。“海荇这丫头是我们族里最好的采珠人。她阿爹——就是海荇和海藻的阿爹——三个月前出海运货时被暗蝗族巡逻船撞沉了货船,人没了。海荇为了还货主赔偿款才去银鳞族海底矿场打工,结果被章鱼族的高利贷套住了。今天你救了她阿妹,又替海荇挡了这笔要命的债,这份恩情我们海蛇族记一辈子。族长在族里等消息,他想当面见你。”
王铮看了一眼少女蛇尾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码头上正在被水手们清理的章鱼族血迹,想了片刻,点了头。中转礁的海蛇族在这一片海域扎根了上千年,论战斗力可能排不上号,但论情报搜集和对近海水域的熟悉程度,他们在海族里至少能排进前三。古虫迁徙通道的入口在海面以下八十丈,那片暗礁群周围的水文情况和海兽分布范围,没有人比海蛇族更清楚。
“带路。”
海蛇族的聚居地在泻湖西南角的一片海底峡谷里。
王铮跟着中年女水手从码头沿着环形礁石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拐进一条极隐蔽的水道。水道入口藏在两株巨大的珊瑚树后面,珊瑚树的枝杈交错缠绕形成一道天然的门拱,门拱上挂满了海蛇族用海藻纤维编织的帘子。帘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露出帘子后面一条斜着往海底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岩壁上嵌满了会光的夜明贝,贝口一律朝外,贝肉里的冷光把整条石阶照得幽蓝透亮。
下了大约两百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海底峡谷的岩壁被海蛇族几千年不间断地开挖修整,凿出了密密麻麻的石窟。石窟之间用悬空的栈道和藤桥连接,栈道两侧种满了能在海底生长的海藻灵藤,灵藤攀附在岩壁上,藤蔓上挂着一串一串的海藻灵砂,在夜明贝的冷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绿色荧光。峡谷底部的广场上铺满了鲸骨和巨贝壳磨成的地砖,地砖拼接成一条蜿蜒的蛇形图案,蛇头朝东,蛇尾朝西,蛇身盘绕成极复杂的螺旋纹。广场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海蛇族图腾柱,柱子用一整根深海沉木雕刻而成,柱身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海蛇族的文字和法则纹路。柱子顶端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珠子散的冷光把整个峡谷底部照得如同白昼。
广场上聚集了至少五六百个海蛇族人。他们的修为从筑基到炼虚不等,男女老少都在忙碌——女人在用海藻纤维编织渔网和货绳,男人在打磨鲸骨法器和维修货船零件,小孩在蛇形图案的空隙里追逐打闹,长老们坐在图腾柱旁边的石台上议事。整个聚居地的氛围和码头上的紧张截然不同,安静、有序、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空气里弥漫着海藻灵藤的清香和淡淡的海盐味,偶尔传来几声小孩的笑声和货船装卸时的号子声。
海蛇族族长从图腾柱旁边的石台上站了起来。
他是个极老的海蛇族——按照海蛇族两百年成年的寿命计算,这位族长至少活了八百年以上。他的上半身精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皮肤上纹满了黑色的蛇鳞纹身,纹身的线条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脸颊两侧。他的眼睛是极浅的青金色竖瞳,瞳仁里沉淀着岁月磨出来的光泽,看人时目光像锚一样沉。腰腹以下的蛇尾比他见过的任何海蛇族都要粗壮,青黑色的尾鳞层层叠叠,鳞片边缘磨得亮,每一片鳞片上都有极细密的法则纹路。纹路不是天生的——是年复一年在水底修炼时法则之力沉淀在鳞片上的痕迹。
族长身后跟着一个成年海蛇族女子。女子看上去比被救的少女大了几岁,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的身板结实精干,胳膊上有几道极深的旧伤疤,青黑色的蛇尾粗壮有力,尾尖在石台上轻轻一甩就能抽出一道极脆的破空声。她的长相和少女有七分相似,但她和少女最大的区别是那双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少女的委屈和恐惧,只剩下被生活反复锤打过后沉淀下来的硬和冷。王铮一看就知道她是谁。海荇。海藻的阿姐。
族长在石台上用蛇尾盘坐,对王铮微微颔。他的通用话说得极慢,但咬字极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海底沉木上刻下来的。
“人族虫修,你救了海藻。又替海荇挡了一笔能把人活活拖死的高利贷。海蛇族从来不在恩情上欠债。你提条件——只要海蛇族做得到的,不违背公海条例,不伤害族人,你尽管开口。”
王铮在族长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把混天棒靠在石台边上。他看了海荇一眼——海荇也正看着他,那双被生活磨得冷硬的青金色竖瞳里没有太多情绪的波动,但她的蛇尾在石台上轻轻颤了一下。那是海蛇族表达感激的本能动作,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