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在泻湖边检查翅膜上的法则纹路时,净空贝壳粉调成的糊状物已经干成一层极薄的白色壳膜,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粉末底下新生的翅膜纹路完整无缺,之前嵌在纹路断口处的异种法则碎片全部被吸附干净,风蟒蛇筋的断口处生出了一层极细的半透明筋膜,把原本撕裂的位置牢牢包裹住。幼虫翅芽上的伤口也完全消了肿,第十对翅芽比三天前长了将近一倍,翅芽边缘的空间感知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芒。
裂宇金螟成虫在礁石上抖了抖左翅,翅膜在晨风中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嗡鸣声不高,但翅膜震动时带起的空间法则波动把泻湖水面压出了一圈极细的涟漪。王铮用神识扫了一遍翅膜上的法则纹路密度——比受伤前还高了一丝。风蟒蛇筋在撕裂和愈合的过程中吸收了一部分净空贝壳粉里的水属灵力,筋膜的新生组织比原先的蛇筋更密更韧。算不上脱胎换骨,但至少因祸得福。
“今天可以开空间通道了。”
王铮把成虫和幼虫都收回虫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珊瑚砂。“不过先不急着走。走之前得把补给备齐——古虫迁徙通道的航线再安全也是三万年前的旧路,鬼知道里面堵成什么样。”
他把海图铺老者给的古虫迁徙通道海图在礁石上摊开,对照着中转礁周边水域图重新确认了一遍航线。通道入口在中转礁东南方向大约一百四十里的一片暗礁群底下,入口处的水深将近八十丈,普通渡劫期修士潜到这个深度护体灵光会被水压压缩三成以上。他有幻光阴蚎的水压屏障,深海潜航不是问题。但从入口到玄诡大陆南缘的融骨矿区,整条通道的长度过两千里,中途有三个标注了“法则涡流异常区”
的位置。海图铺老者在海图上用极细的靛蓝色小字标注了警告——第一个异常区是太古虫族法则残余浓度最高的区域,神识探测范围会被压缩到不到三成。第二个异常区是通道结构最窄的一段,最窄处不到两丈宽,两侧岩壁里嵌满了太古虫族甲壳化石碎片。第三个异常区是整条通道最诡异的一段——海图上的标注写着“活水区,法则浓度周期性波动,峰值时空间稳定性骤降”
。什么是“活水区”
,海图铺老者自己也不清楚,只说深渊族商人当年交货时特意强调过,路过这段必须算准时间,趁法则波动低谷期快通过。
他把海图上的关键信息全部刻进神识里,卷起海图收好,从礁石上跳下来往海渊集的方向走。
清晨的海渊集还没完全醒透。栈道两侧的摊位上只有零星的几个海族在铺货——蚌女族的老妇人正在往竹筐里码新凝结的水属灵珠,灵珠表面还挂着泻湖夜潮留下的水渍。岩壳蟹族的矿工蹲在码头边上,用巨螯夹着一块拳头大的灰黑色矿石对着晨光反复端详,矿石切面上嵌着几粒针尖大的金属性虫晶碎屑。水母族的毒素贩子正把昨夜提炼好的毒囊一颗一颗地码在铺了冰苔的石板上,毒囊在低温下保持着半透明的淡紫色,囊壁上法则纹路清晰可见。
王铮在蚌女族老妇人的摊位前停了一下,补了十颗水属灵珠。又在水母族的石板上挑了三颗毒囊——两颗神经麻痹类,一颗暗属侵蚀类。暗属侵蚀那颗品相一般,毒素浓度不到六成,但老水母认得他是前几天买过毒囊的回头客,主动把价格压了两成,还额外送了一小瓶毒液稀释剂。
转到岩壳蟹族的摊位时,他本来是打算买几块金髓铁矿原石回去喂沙金蚁后的。但矿工老螃蟹今天摊位上没有金髓铁矿,倒是摆了一堆海底火山口附近才有的火髓矿原石。原石表面还残留着极淡的硫磺味,切面上的火属法则纹路新鲜得像是刚从岩浆里捞出来的。
“金髓铁矿昨天下午被金鳞族的一个商队全包了。”
老螃蟹用巨螯敲了敲空荡荡的矿石筐,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个商队从落鲸港过来,光金髓铁矿就收了将近三千斤,连矿渣都没剩。你要是急需金髓铁矿,估计得等下一批,最快也要七八天以后。”
王铮摇了摇头。七八天太久,他等不了。金芒天突破需要的流金髓已经到手,金髓铁矿只是储备材料,不急于一时。他从老螃蟹的火髓矿原石里挑了三块品相最好的,又顺手买了几块压舱的黑水磁石——元宝最近的元磁感应精度一直在提升,黑水磁石里的天然磁线可以拿来给它磨牙。
转过海渊集最东边的珊瑚石拱门时,他听见了一阵极尖锐的呼救声。
声音是从海渊集外围的卸货码头方向传来的。码头建在环形珊瑚礁外侧,是海蛇族货运船的专用泊位。中转礁的海蛇族主要靠帮过路商队搬运货物为生,成年海蛇族人上半身接近人形,下半身是一条粗壮的蛇尾,尾尖的力量可以轻易绞碎合体期海兽的头骨。因为天生控水能力强,在中垣海近海区域的水手行当里,海蛇族是各族商队争抢的劳工。码头常年堆满了过路商船的货箱,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和各类矿石灵材混合的气味。
王铮快步穿过栈道尽头的珊瑚石拱门,视线越过堆在码头上的几摞货箱,看清楚了码头外围生的事情。
一个海蛇族少女正被一群章鱼族人围在码头最外侧的泊位边缘。
海蛇族少女看上去年纪极小——海蛇族的寿命比人族长,两百年才成年,这少女按人族的年龄算最多十三四岁。她上半身穿一件用海藻纤维织成的短衫,海藻纤维的质地极薄极软,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绿色光泽。腰腹以下是一条青黑色的蛇尾,尾鳞细密紧致,鳞片边缘覆着一层极淡的水属法则纹路。她的蛇尾正被章鱼族用八条粗壮的触手死死缠住,尾鳞在触手吸盘的反复撕扯下已经脱落了好几片,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蛇尾末端被她拼尽全力甩起来试图反击,但章鱼族每条触手都有碗口粗,密密麻麻的吸盘一吸住蛇鳞就咬死不放,她的反击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脆弱得可笑。
章鱼族有六个人。四个合体中期,两个合体后期。为的那个合体后期体型最大,光秃的脑袋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暗绿色光泽,嘴里叼着一根海兽骨磨成的烟杆。他的四条触手缠着海蛇族少女的蛇尾,另外四条触手悠闲地在半空中晃荡,吸盘一张一合,像是在享受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
码头周围有不少海族在看。海象族的搬运工停下脚步看了两眼,被为的章鱼族用一条触手指了指,立刻缩着脖子走开了。蚌女族几个年轻姑娘躲在货箱后面,其中一个想冲上去,被同伴死死拽住——拽人的那个在王铮的神识感知里嘴唇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章鱼族是来收债的,谁出头谁倒霉”
。旁边几个海蛇族的水手攥着拳头站在栈道上,但他们的修为都在炼虚期上下,冲上去就是送死。
王铮站在珊瑚石拱门下看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他爱管闲事,但他认识那个章鱼族为的家伙。三天前在海渊集买海图时,这章鱼族就在旁边摊位上跟人吹嘘自己在中转礁混了三百年,专门替过路商队“解决麻烦”
。当时这家伙的触手随意搭在摊位上,吸盘上的黏液把摊主的货弄得一团糟,摊主敢怒不敢言。王铮当时没插手——中转礁是永久中立区,公海条例写得明明白白,他在中立足才几天,犯不上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摊主得罪本地地头蛇。
但这回不一样。海蛇族少女眼看着就要被拖进水里了。一旦被拖进泻湖深处,章鱼族在水下的机动性远任何陆地修士,到时候想救也来不及了。
他把混天棒从虫界里召出来。棒身烙印的渡劫期金色法则铭文在晨光下闪了一下,左手五指握住棒身,指尖依次叩在棒身上出极沉闷的金属颤音。他走过栈道时脚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在栈道木板上都压得木板吱嘎作响,九千斤的混天棒扛在肩上,棒身的重量透过他的左肩压进脚下的栈道木板里,压得木板边缘的珊瑚砂簌簌地往下掉。
章鱼族为的那个感应到渡劫期修士逼近,四条在半空中晃荡的触手同时收了回来。但缠在海蛇族少女蛇尾上的四条触手没有松开,吸盘反而绞得更紧了,少女出一声极痛苦的闷哼,蛇尾上的鳞片又脱落了几片。为的章鱼族把烟杆从嘴里取下来,用一条触手卷着在码头的木桩上磕了磕烟灰,然后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这位人族道友好面生,刚到中转礁没几天吧。”
章鱼族的通用话说得极流利,声音里带着一股油滑的客气,但客气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在下章老三,在中转礁做点小买卖。这丫头欠了我们东家一笔债——不多,六万灵石。按规矩,欠债不还就得用人抵。人族的修士大人应该懂规矩,中转礁虽然是公海,但债务纠纷不在中立保护范围之内。”
“六万灵石?”
王铮看了一眼被缠住的海蛇族少女。少女被章鱼触手绞得脸色白,下唇咬得紧紧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委屈和不甘。
“六万灵石,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章老三从怀里掏出一张海兽皮写成的借据,用触手举着抖开。借据上写的是海族通用文字,王铮在中转礁这几天恶补过一点,勉强能看懂大意。借款人写的是海蛇族海荇——不是这个少女,从名字看应该是她的族人。借款金额六万灵石,利息月结三分,逾期罚息加倍。借据落款处用神识印记签了名,神识印记的气息和海蛇族的气息是一致的。
“海荇是她什么人?”
王铮问。
“阿姐。”
少女终于开口了,声音抖但咬字极清楚。“我阿姐三个月前替族里运货时被暗蝗族巡逻船撞沉了货船,船上三百斤海藻灵砂全泡了海水。货主追着赔钱,阿姐借了章鱼族的灵石垫付货款。她后来去银鳞族海底矿场打工还债,每个月按时还——上个月的灵石还是我亲手交给他的。”
少女抬手指着章老三,指尖因为愤怒在抖,“但他的利息一直在涨!三个月前借六万,前两期还了四万八,剩下的本金他算了算又变成六万——说是什么利滚利,阿姐再干三年也还不完!”
章老三把烟杆塞回嘴里,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四条触手在少女蛇尾上又绞紧了一圈。“话不能这么说。利息是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你阿姐签字时可是用神识印记确认过的。神识印记做不了假,对吧?你阿姐这个月的还款已经晚了七天,按合约逾期过五天就可以执行债务追偿。我们宽限了两天,已经仁至义尽了。今天要么你还钱——六万灵石现款现结——要么你跟你阿姐一样,到我们东家的海藻养殖场干三年活抵债。”
他顿了顿,用一条触手挑起少女的下巴,逼她和自己对视。“你比你阿姐年轻,干活肯定比她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