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没有立刻提条件,他在石台上坐了片刻,光从族长身后的海荇身上移开,扫过广场上那些忙碌的海蛇族族人。刚才进谷时他粗略数了一下——广场上大约有五六百人,加上栈道和石窟里进进出出的,整个聚居地的总人口不会过一千。对于一个在中转礁扎根了上千年的海族分支来说,这个数字少得不太正常。
海蛇族的生育周期他是知道的。海蛇族女性每胎产一到三枚蛇卵,卵在海底温泉水域孵化,孵化率通常不低,幼崽成活率在海族里也算中上水平。按正常的族群增长曲线,一个在海湾定居了上千年的海蛇族分支,人口应该在三千到五千之间。中转礁这片水域食物充足,海底峡谷的地势易守难攻,周围也没有能威胁到整个族群的天敌——这个数字对不上。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族长。“族长怎么称呼。”
“海震。”
老族长的蛇尾在石台上缓慢地挪了一下,尾鳞在石面上刮出一道极轻的沙沙声。“中转礁这一支的海蛇族都姓海,祖辈传下来的姓,改了姓就断了根。”
“海震族长。”
王铮把混天棒从石台边上拿起来横在膝上,棒身上的金色法则铭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极淡的暗金色光芒。“我在中转礁待了几天,海渊集和码头都转过。你们这一支海蛇族,在码头上干活的水手我见过的不过四十个,而且年纪都偏大。刚才在广场上走了这一圈,年轻的脸也没看到几张。你身后的海荇,她阿妹海藻——这两个丫头的阿爹三个月前没了。按海蛇族的族群结构,她们这一辈应该有至少十几个同辈的兄弟姐妹互相照应。但刚才章鱼族在码头上堵人收债,码头周围站了一圈海族,除了一个中年女水手站出来说了句话,没有第二个海蛇族的年轻人敢出头。”
他顿了顿,语气压得很平。“你的族人,年轻的太少了。”
海震族长的青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不是愤怒——是那种被戳到旧伤口的隐痛,藏得很深,但藏不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蛇尾在石台上缓慢地盘紧又松开,尾鳞和石面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石窟里格外清晰。
“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件事的外族人。”
海震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几乎和海底的暗流声混在一起。“上一个注意到的是海渊集的老章鱼——就是章鱼族海渊集分号的大掌柜。他三年前来谈海藻灵砂的收购合同时,在我这石窟里坐了半个时辰,出门时跟他的手下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传到我耳朵里——他说,海蛇族的年轻人快死光了,再过五十年,中转礁码头的搬运生意就该换个主了。”
他抬起蛇尾,尾尖指了指广场中央那根巨大的图腾柱。柱身上密密麻麻的海蛇族文字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幽幽的蓝,从上到下刻满了名字。名字按辈分排列,越往上越古老,最顶端的名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只残留了几道极深的刻痕。越往下名字越新,刻痕越清晰。但王铮注意到,图腾柱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一段极明显的空白——不是被磨掉的,是那片区域的柱身上根本没有任何刻痕。光滑得和周围的柱身形成了极刺眼的对比。
“那是海蛇族的族谱柱。每一个海蛇族族人成年时,名字都会被刻上柱子。从上到下,辈分分明,名字一个挨一个。”
海震用尾尖指着那段空白,“你看那一段——那是五十年前到二十年前之间该刻满名字的位置。按海蛇族的族群规模,那一段应该有至少三百个名字。”
“但上面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海震把蛇尾收回来盘在石台上,尾鳞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竖起,鳞片边缘的水属法则纹路在冷光下闪了一下。“三百个年轻人。在三十年里,一个接一个地没了。”
海荇在族长身后站得笔直,但她的蛇尾在石台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王铮注意到她右臂上那几道极深的旧伤疤在冷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暗绿色——那不是普通的利器伤,是章鱼族触手吸盘撕裂皮肉后留下的疤痕。章鱼族的吸盘边缘有细密的角质齿,咬进血肉之后会在伤口里残留极微量的神经毒素,伤口愈合后疤痕会永久性地泛绿。
“章鱼族干的。”
王铮说。这不是疑问句。
“章鱼族干的。”
海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尾鳞全部竖了起来,鳞片边缘的水属法则纹路在冷光下连成一片极亮的青色光网。但亮光只持续了不到两息就暗了下去——像是一口气提起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五十年前,中转礁这一带的近海贸易刚刚兴盛起来。南泷商盟的虫材运输船队每年要从中转礁过两趟,金阙商会的海底矿砂运输队也在这里设了中转站。码头需要大量水手搬运货物,泻湖里的海藻灵砂养殖场需要采珠人潜到湖底挖砂。这些活计,在中转礁的所有海族里,海蛇族干得最好——我们能连续潜深水搬运重货,一个人扛三四个人的活。当时族长还是我师父老海岩,他脑子活,趁着货运量大涨的机会,把海蛇族的水手编成了专门的搬运队,跟南泷商盟签了长期合约。那时候海蛇族的日子好过得很,族群人口涨到了三千多,广场上的图腾柱每年都有十几个新名字刻上去。”
“好日子过了大概十五年。章鱼族在中转礁的分号也做了起来,他们的大掌柜看上了码头搬运这块的利润,想从海蛇族嘴里把这块肉抢过去。先是压低搬运价格,用触手多的天然优势打价格战。然后在中转礁公海会议上提了个提案,说什么码头搬运应该按触手数量分配泊位——章鱼族八条触手,一个章鱼族能顶四个海蛇族水手,按触手分配等于把海蛇族从码头上挤出去。这个提案在海渊集的长老会上被否决了,章鱼族吃了瘪,但消停了不到一年就开始了更狠的手段。”
他的蛇尾在石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尾尖砸在石面上砸出一道极细的裂纹。“那一年海蛇族死了四十三个年轻人。全部是外出干活时出的事。有的说是在深水区搬运货箱时遇到了暗流被卷走,有的说是在近海采海藻灵砂时被突然冲出来的海兽袭击,有的干脆就是失踪——人出去干活,再也没有回来。尸体找到的不到一半,找到的那些,身上的伤口全是章鱼族触手吸盘留下的印记。但没有一个人有证据。章鱼族做事极干净,要么是在远离中转礁的公海下手,要么就是伪装成海兽袭击的痕迹,偶尔留几个活口也都被他们的神经毒素洗掉了记忆。中转礁公海长老会查了三次,三次都查无实据。”
“老海岩在长老会上跟章鱼族大掌柜拍了桌子。两个渡劫期在公海会议上差点动起手来,被银鳞族长老拦住了。出了会场之后不到十天,老海岩一个人外出巡查海底峡谷北段的矿脉时遭到伏击。等族人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全身上下被章鱼触手绞碎了将近一半的骨头,蛇尾上的尾鳞被吸盘一片一片地扯下来,散落在峡谷底的沙地上撒了一地。他用最后一口气跟赶来的族人说了一句话——不要复仇,带好剩下的孩子。”
海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蛇尾盘得极紧,尾鳞全部贴在石面上,鳞片边缘的青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石窟里的夜明贝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那些蛇鳞纹身的阴影拉得极深。
“我接任族长那年,海蛇族的人口已经跌破了七百。年轻一代几乎被屠光了——五十年前还是孩子的那一辈,在之后二十年的‘意外事故’里一个接一个地折损。海荇和阿藻的阿爹——就是我师弟海岩——是那一辈里仅存下来的几个年轻人之一。他命硬,章鱼族伏击过他三次,三次都让他活着回来了。但他三个月前出海运货时被暗蝗族巡逻船撞沉了货船,没了。他死后我才想明白——他那三次死里逃生不是因为他命硬,是因为章鱼族故意留着他。留一个杀不死的靶子,让剩下的海蛇族年轻人觉着只要够强就能活下来,就不会想着逃离中转礁。他把这个靶子扛了三十年,扛到三个月前终于扛不住了。”
海荇在族长身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王铮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不是那种刻意压制的平静,是真正的冷静,像海底深处的水一样又冷又沉。“阿爹最后一次出海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荇儿,万一爹这次回不来,你带着阿藻离开中转礁,去外墟海的深蓝鲛人领地讨生活。不要留在中转礁。章鱼族不会让我们这辈人有出头的一天——只要海蛇族的年轻一代起不来,等老一辈的人死光了,中转礁的码头搬运和海藻灵砂养殖场就是章鱼族的囊中物。他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交代遗言的语气。我当时跟他说,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货船三天就回来,回来我给你炖海藻灵藤汤。”
她把视线从族长肩头移开,转到王铮脸上。那双青金色的竖瞳里没有眼泪,但眼底沉淀的东西比眼泪沉得多。“三个月了。货船残骸在暗鳞沟被找到了,船底被撞了一个三丈宽的大洞,暗蝗族巡逻船的撞角碎片还嵌在船底龙骨里。船上的货全泡了海水,货主追着赔钱。我去银鳞族海底矿场打工还债,前两期还了四万八,剩下的本金章鱼族用利滚利算来算去又变成了六万。今天要不是你在码头上打断了章老三的触手,阿藻已经被拖进章鱼族的养殖场了。章鱼族的养殖场是什么地方——海蛇族的姑娘被拖进去,三年后出来的是人是鬼都不好说。”
王铮把混天棒靠在石台边上,站起来走到图腾柱前,伸手摸了摸那段空白。柱身冰凉,海底沉木的质地极硬,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密密麻麻的刻痕在柱身上留下的细微起伏。但在那段空白上,他的手只能摸到一片光滑——什么都没有。三百年该刻满名字的位置,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