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风豚在浅滩区和深水区的交界处停了半个时辰。它需要休息——带着一个人族修士以音冲刺穿过整片海藻森林,对它的体力消耗极大。它半浮在浅水区的水面上,鳃孔缓慢地张合,银灰色的皮肤表面渗出极细微的汗液——不是汗,是深海豚族在高强度运动后排出体外的多余盐分。盐分在阳光下结晶成极细的白色粉末,被海水一冲就化了。
王铮盘腿坐在浅水里,背靠着剑风豚的背鳍根部,把刚才在蛮族领地里的情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剑风豚的尾鳍在身后轻轻摆动,喉咙深处偶尔出一声极低的哨音——不是预警,是深海豚族在休息时无意识的哼哼。这种声音频率极低,在水里传不远,听起来像一头吃饱了的牛在打呼噜。
休息够了之后,剑风豚载着王铮继续往融骨矿区方向前进。穿过浅滩区之后,海底地貌开始变化——灰白色的沉积岩替代了黑色的火山岩,岩石表面布满了六角形的龟裂纹,裂纹深处嵌着极细的金色矿物脉络。金鳞族的矿脉延伸区。这些金色脉络就是金鳞族在这片海域开采的金髓铁矿脉分支,矿脉虽然比白礁矿场的主脉细得多,但纯度更高。
剑风豚在矿脉区边缘放慢了度。它的剑骨背鳍微微竖起,喉咙深处出一声极低的警告哨音。王铮也感应到了——前方水域中有人为布置的灵力警戒网。灵力波动很淡,淡到正常渡劫期修士的神识扫过去都会忽略,但他的九色雷躯对金属性灵力有天然的敏感,空气中极其微弱的金属性灵力残余在雷躯感知里比一般灵力显眼得多。
他把裂宇金螟幼虫召出来放在剑风豚头顶。幼虫的触角在海水里划了一道极细的银弧,空间感知沿着矿脉延伸的方向铺开,在前方水域里探测到了几道极淡的金属性法则屏障。不是完整的防御阵——是金鳞族巡逻队布置的警戒线,用金髓铁矿石粉末混合海水制成的极稀薄的金属性灵力网。任何修士穿过灵力网,巡逻队驻地的阵盘上就会显示位置。
“能不能在屏障上撕开一个口子。”
王铮问。
幼虫的触角点了点。它的左翅缓缓张开,第十对翅芽在吞掉空间晶石碎片之后长到了半寸长,空间法则的掌控精度比刚孵化时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一道极细的空间裂隙在灵力网正中央无声地裂开,裂隙的边缘正好切在灵力网的两道法则纹路之间——切的位置极精准,没有触任何预警机制。灵力网上出现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的缺口。
王铮拍了拍剑风豚的背鳍,让它从缺口穿过去。穿过灵力网之后,海底地形陡然升高,灰白色的沉积岩高地从海底隆起来,形成了一片高出周围海底将近二十丈的台地。融骨矿区就建在这片台地上。
矿区外围是一圈削尖了的金髓铁桩,桩顶上嵌着金属性防御阵盘。从海底往上看,能隐约看到海面上有几艘金鳞族巡逻船的船底影子,船底的虫胶防水层在水面上投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暗影。矿区内部的矿坑从台地边缘一直延伸到台地深处,矿坑之间用铁索栈道连接,栈道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站着一个持矛的金鳞族巡逻兵。矿区正中央是一栋用白色沉积岩砌成的二层石楼——那就是巡逻队驻防的管事楼。金弋本人就在那栋楼里。
剑风豚停在矿区外围的一片暗礁石后面。它把剑骨背鳍完全贴在背上,身体紧贴着礁石表面,银灰色的皮肤在暗礁石的阴影里几乎完全隐形。王铮从它背上翻下来,浮在礁石旁边,神识往矿区内部探了一圈。巡逻兵的数量和蓝荇说的一致——矿坑栈道上能看到的大概有二十个,管事楼外围还站着两个渡劫初期的副队。但金弋本人不在管事楼里。管事楼二层有一间最大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金属酒杯,酒杯旁边摊着一张海图——但房间里没人。
金弋去了哪里。副队没有和巡逻兵一起在矿坑栈道上站岗,而是守在管事楼门口,说明金弋本人不在驻地。不在驻地又不带副队,只有一个可能——他在矿区外围某个更重要的地方。
王铮把小白从衣领里召出来。小白的十七道金色纹路在水下微微亮,神魂感知穿透海水的阻力往矿区外围四面八方铺开。很快它锁定了矿区台地北侧的一处偏僻角落——一个渡劫中期的修士正独自蹲在一片矿渣碎石堆上,神魂波动很平稳,没有战斗时的紧绷感。金弋。他不在管事楼里待着,独自跑到矿区最偏僻的角落,蹲在碎石堆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剑风豚在王铮翻身准备离开暗礁石时用前额轻轻顶了一下他的手背。它的大眼睛里有一丝极细微的不舍——共生关系只持续了不到半天,但深海豚族的忠诚本能让它已经把王铮当成了同伴。王铮拍了拍它的前额。“你留在这里。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
剑风豚的尾鳍甩了一下,算是答应。它把身体往暗礁石缝隙里又缩了半寸,背鳍完全贴在背上,只留一对深蓝色眼睛露在礁石阴影外面。
王铮绕过矿坑区,沿着台地边缘摸到了北侧。碎石堆在一片废弃的矿坑旁边,碎石里掺杂着大量废弃的矿渣和碎裂的虫晶残片。金弋就蹲在碎石堆上,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块拳头大的暗蓝色矿石对着阳光翻来覆去地看。矿石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色荧光——那是深海水属虫晶原矿。
一个金鳞族渡劫中期的巡逻队长,在自己的驻防矿区里不待在管事楼,独自跑到废弃矿坑边上蹲着看一块水属虫晶原矿,这事本身就不正常。
“金弋。”
王铮在碎石堆下方站住。
金弋转过身来。动作不快,没有拔刀,没有激活灵力。他打量了王铮几息,目光在王铮背后的破空斩仙剑上停了一下,又在混天棒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块暗蓝色矿石搁在碎石堆上站了起来。他的鳞片是极纯正的金色,鳞片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淡金色法则纹路,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他的体型和金平截然不同——精瘦,手臂和腰腹的肌肉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他的脸上有两道很旧的伤疤横贯右眼上下,右眼没瞎,但伤疤处的鳞片长不回来了,露出一小片颜色偏暗的皮肤。
“渡劫初期的人族虫修,背仙器,持九千斤法器。你不像是迷路走到矿渣堆上来的。”
金弋说。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到王铮能听出藏在平静语气底下的警觉——他的手虽然没有拔刀,但右手手指已经开始微微弯曲,指尖对着腰间刀柄的方向。
“来赎人。海葵,海月族,三个月前被你的巡逻队扣在融骨矿区。赎金我带来了。”
王铮从储物袋里把幻光阴蚎蜕壳取出来。蜕壳躯干部分的甲壳在水蓝色光晕中泛着柔光,完整的渡劫初期幻光阴蚎蜕壳,九成五完整度,带水属法则残留。他把蜕壳搁在碎石堆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按照之前和冰荇说好的条件,蜕壳归你,人归我。你放人,我现在就走。”
金弋低头看了看蜕壳。他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住蜕壳边缘翻了一面,用神识仔细扫了一遍蜕壳内壁的法则纹路,然后把蜕壳放回石板上。他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恍然大悟之后的苦涩。
“三个月。你是冰荇那丫头请来的。”
他把蜕壳往王铮的方向轻轻踢了一脚,“幻光阴蚎的蜕壳,渡劫初期,品相确实不错。海葵在我这里,人没事。但是蜕壳我不要了。”
王铮没有去捡蜕壳。他在等金弋把话说完。
“我本来确实想要这枚蜕壳。”
金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矿渣粉尘,“三个月前我手下一个巡逻兵在融骨沼泽外围被虚实裂缝碎片击穿了神魂壁面,神魂被啃掉了一半。医修说只有幻光阴蚎蜕壳的水属法则能帮他重塑神魂壁面。所以我才扣了海葵,要海月族拿蜕壳来赎。但那个巡逻兵上个月已经死了。我费尽心思找来的水属虫晶原矿也没救活他。”
他指了指搁在碎石堆上那块暗蓝色矿石,语气里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旧事。“蜕壳对我没用了。人你带走吧,不用赎金。”
王铮沉默了一息。这个结果他确实没有预料到。他带着蜕壳跨了小半个中垣海赶到西沣大陆,在落鲸港遇到海藻,在白礁矿场端了金平的矿场,骑着剑风豚从深海蛮族的追击中逃脱,费尽心思摸进融骨矿区——结果金弋说人白送。
“你这么放了人,你怎么跟巡逻队的人交代。怎么跟金鳞族宗族府交代。”
“不用交代。”
金弋走到管事楼门口,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片刻之后,一个年轻的海月族女子从管事楼侧面的工棚里走出来。她的银蓝色皮肤上沾了些矿尘,但脸色比白礁矿场那些海月族好得多,至少没有明显的营养不良。她看到王铮时愣了一瞬,显然没想到来赎自己的会是一个人族修士。
“海葵。你阿妹托人来赎你。”
金弋往王铮方向偏了偏头,“蜕壳我不要了,你跟这个人族修士走吧,他答应了你阿妹把你带回去。”
海葵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快步走到王铮面前,双手交叠在胸前朝王铮深深鞠了一躬。她的鳃裂在激动时微微张开,边缘的虹彩光泽比平时亮了好几倍。
王铮把她扶起来。正准备带着海葵离开矿渣堆时,管事楼另一侧的矿坑栈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极响亮的金属撞击声。不是法器碰撞的声音,是矿场的铁索栈道被人一脚踩断的声音。一个金鳞族巡逻兵从栈道上摔进矿坑里,紧接着栈道尽头出现了四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