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鳞鲛将。深海鲛人族的战斗力等级和大多数海族不同——他们不按修士的九重小境界划分,而是按鳞片颜色。靛蓝鳞片是普通战士,淡金鳞片是将领,纯金鳞片是王族。这个领头鲛人身上只有几片淡金鳞片,还远不到纯金王族的级别,但在渡劫中期这个修为段里已经算是顶尖战力。
十二个鲛人战士正在和海兽周旋。他们不是正面硬碰——海兽的撞角冲刺太猛,正面硬碰渡劫巅峰也扛不住。他们的战术极其老练:八个战士分散在海兽周围,不断用骨矛投掷骚扰,矛头上的水属虫晶每次击中海兽甲壳都会炸开一团极亮的青蓝色水雷,水雷爆炸的冲击力虽然破不开甲壳,但能震得海兽内脏麻,行动迟缓半拍。剩下四个战士趁海兽被震得迟钝的间隙,快游到海兽腹部下方,用骨矛刺它的腹面甲壳接缝处——那是海兽全身甲壳最薄的位置,接缝里只有一层软皮,骨矛的矛头扎进去能直接刺到内脏。
海兽的腹部已经多了好几处伤口,暗蓝色的血液从伤口里不断往外渗。它的血液在海水中不散,凝聚成一粒粒拳头大的血珠,血珠缓缓往水面上浮,浮到水面的瞬间炸开,释放出一股极腥臭的气味。王铮隔着半里远都能闻到那股腥臭味,臭得像是把几万斤死鱼烂虾堆在一起闷了三个月。海兽吃痛,撞角的冲刺频率越来越快,但准头越来越差——它失血过多,已经开始晕了。
就在王铮以为鲛人族要拿下这头海兽的时候,深潭底部忽然翻起了一股极巨大的暗涌。
暗涌来得毫无预兆,从潭底最深处那片窟窿密布的暗鳞石板下面猛地涌上来。暗涌的颜色是墨黑色,和周围清澈的海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墨黑水团从潭底喷涌而出,在极短时间内就扩散到了整个深潭的底层水域。金鳞鲛将在暗涌涌上来的第一时间做了个极快的判断——他张嘴出一声极尖锐的啸声,不是声音,是水属法则震动,啸声在水下传得比空气里更快。所有鲛人战士同时放弃了攻击,骨矛回收,队形收紧,以金鳞鲛将为圆心缩成了一个极紧密的圆形防御阵型。
他们的反应够快了,但海兽比他们更快。海兽在被暗涌触碰到的瞬间,整个身体剧烈痉挛了一下。然后它做出了一个王铮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它把额头上的撞角猛地扎进了潭底一片窟窿里,然后用撞角当杠杆,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往潭底深处钻。三十丈长的纺锤形身体以极快的度钻进潭底石板缝隙里,甲壳和石板摩擦出尖锐的嘎吱声,撞角上的虫晶碎片在摩擦中碎了好几片,暗蓝色虫晶粉末飘得满潭都是。不到二十息,整头海兽就钻进潭底消失了,只在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极大的窟窿。
海兽逃走之后,深潭里的墨黑暗涌没有消散。它开始从潭底往上翻涌,翻涌的度越来越快,面积越来越大。潭底那些窟窿里不断涌出新的墨黑水团,水团在上升过程中翻滚膨胀,出一种极低沉的、像是煮开锅的咕噜声。金鳞鲛将在防御阵型中央把三叉戟竖在身前,戟头上的水属法则结晶亮得刺眼。他嘴里一直在出极短促的啸声,啸声的节奏越来越急——他在指挥族人往上浮。所有鲛人战士保持着紧密的圆形阵型,尾巴同时力,整团人从深潭底部往上快浮升。
他们浮到水面以下大概十丈时,深潭底部终于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一头庞然大物从潭底石板下面猛地翻了出来。它的体型比刚才逃走的那头撞角海兽还大了一倍以上,身体扁得像一张巨大的毯子,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触须,触须上长满了吸盘和倒刺。它的体表覆盖着一层极厚的暗灰色软皮,软皮上布满了褶皱和瘤状突起,褶皱深处嵌满了从深潭底部带出来的暗鳞石板碎片。它的身体铺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深潭的底部,墨黑暗涌就是它从软皮褶皱里释放出来的。它整个身体翻出来之后,软皮表面所有褶皱同时张开,释放出第二波更浓更黑的暗涌,整潭清水在几息之内被染成了一潭墨汁。
金鳞鲛将的啸声在那一刻变成了嘶吼——不是恐惧,是命令。所有鲛人战士同时把骨矛往身后一甩,矛头上的水属虫晶同时炸开,释放出十二团极亮的青蓝色水雷。十二团水雷在他们身后排成一道弧形屏障,炸开的瞬间把从深潭底部涌上来的墨黑暗涌硬生生挡住了几息。趁这几息的间隙,十二个鲛人战士同时力,鱼尾甩出音爆,整团人从深潭水面破水而出,带起的水花溅了十几丈高,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重新扎进暗鳞沟下游方向的深水区。
平潮号藏在藻林阴影里,距离他们出水的位置不到三百丈。
金鳞鲛将入水之后第一时间感应到了平潮号的存在——渡劫中期修士的神识扫过来时像一盆冰水从王铮头顶浇下来。不是攻击,是探测。金鳞鲛将在探测平潮号上有没有威胁。他的神识在船身上扫了一圈,在扫到王铮身上的渡劫初期灵力波动时停了一下,又在扫到船头趴着的小白和船舷上站着的幻光阴蚎时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了神识。
不是善意,是顾不上。墨黑暗涌正在从深潭往暗鳞沟下游方向快蔓延,那头扁体巨兽已经从潭底翻出来了,触须正在往暗鳞沟方向伸展。金鳞鲛将没时间管一艘过路的人族商船。他张嘴出一声极低沉的啸声,十二个鲛人战士同时跟着他往暗鳞沟下游最深处游去,度快到鱼尾甩出的水流在沟道水面上划出十二道极长的白色浪迹,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藻林的阴影深处。
王铮转身对赛五说,“快走。趁着前面那东西还在深潭里没出来,现在走,越快越好。”
赛五不用他催,已经把灵力阀推到了最大。平潮号的船底推进阵轰然运转,整艘船从海藻阴影里猛地窜了出去,沿着暗鳞沟急弯的另一侧水道全往前冲。船太快,船底好几次擦到了暗礁,虫胶防水层被刮得嘎嘎响。赛五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也看到了深潭里翻出来的那头扁体巨兽的触须。触须正在往暗鳞沟方向伸展,每一根都有几十丈长,触须上的吸盘一张一合,吸盘边缘的倒刺在藻林叶片上刮过时把整株海藻从茎秆上撕下来,带着泥浆和碎叶拖回深潭。
平潮号冲出暗鳞沟北出口时,王铮回头看了一眼。深潭方向的水面正在猛烈翻涌,墨黑暗涌已经从深潭漫进了暗鳞沟,把整条沟道后半段染成了一片漆黑。扁体巨兽没有追出来——它的体型太大,暗鳞沟的狭窄水道限制了它的移动度。但它的触须还在沟道里搅动,搅动时带起的水浪从沟口涌出来,在开阔海域上形成了一圈圈暗涌余波。
赛五把船开出暗鳞沟之后又全跑了半个时辰,直到海面上再也看不见暗涌余波才把船降下来。他在舵轮底座上一屁股坐下来,浑身上下的衣服被冷汗和海水浸了个透,脸色白得跟船帆一个色。“我的妈呀。那头扁的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王铮也在船舷上坐下来,把混天棒搁在膝盖上。深潭底部翻出来的那头扁体巨兽,体型虽然没有磷口巨兽那么夸张,但它释放的墨黑暗涌有极强的暗属性法则成分。不是纯粹的物理攻击——暗涌里面含着某种能侵蚀神魂的法则力量。海兽在暗涌中逃走,不是害怕墨水的颜色,而是它的神魂在暗涌触碰到的瞬间受到了冲击。
深海鲛人族围猎撞角海兽,深潭底下还藏着一头更恐怖的扁体巨兽。这不是巧合。深潭底部那片窟窿密布的暗鳞石板,很可能是扁体巨兽的巢穴入口。撞角海兽闯进了扁体巨兽的巢穴,鲛人族追着撞角海兽进了深潭,结果惊醒了巢穴主人。
不管真相是什么,平潮号已经从暗鳞沟出来了。中转岛的灯火就在前方海平面上,比昨晚近了一大截。赛五算了算航程,说最快明天中午就能到。
王铮正要回舱室换身干衣服,船舷上的幻光阴蚎忽然用触角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它的复眼盯着船尾海面,虫翼微微张开,体表的冰蓝色幽光亮了一轮。
王铮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船尾后方大概二十丈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浮上来。不是海兽,不是鲛人,不是暗涌——是一个极小的光点。光点的颜色和幻光阴蚎的冰蓝色幽光一模一样,但更亮、更纯。光点从深水区缓缓浮上来,浮到水面以下大概三尺的位置停住了。
幻光阴蚎不等王铮指令,直接从船舷上弹起来,六翼张开,无声地滑翔到海面上空。它贴着水面低空悬停,用两只前足伸进海水里,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个光点。然后它扇着翅膀飞回来,把东西搁在王铮手心里。
是一颗珠子。不是宝石,不是虫晶,不是王铮见过的任何矿物。珠子的材质像某种极薄的半透明壳,壳内封着一团不停流转的液体。液体的颜色是极纯粹的冰蓝色,和幻光阴蚎体表的蓝光几乎完全一致,但液体的法则密度高得惊人——王铮只是把珠子托在手心里,就能感应到一股极庞大的水属法则波动从珠子里渗透出来。波动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敛的,整颗珠子像一个极精密的法则闭环,所有水属灵力都在珠子内部自循环,一滴都不外泄。
他试着用神识探入珠子内部。神识穿过外壳时遇到了一层极薄的屏障,屏障上没有禁制,没有封印,只有一种极古老极温和的排斥力——不是拒绝他的神识,而是像一层极轻的纱,他只要用一点力就能穿过去。
他穿过去了。
珠子内部是一片极广阔的液态空间。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内部”
——从外面看珠子只有拇指大,但神识进去之后现里面的液态空间大到看不到边际。液态空间里充满了冰蓝色的液体,液体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和他的体温一致。液体中悬浮着无数道极细极密的法则纹路,纹路的形状和他幽水天里的法则纹路有将近六成的重合度,但比他现有的纹路精密得多、古老得多。每一条纹路都是一条完整的水属法则链,法则链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自行运转,不需要任何外部灵力驱动。
珠子内部没有灵虫。没有胚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但它有法则循环——独立的、自我维持的、不需要宿主的法则循环。这种特征,王铮只在一种东西身上见过:虫卵。不是普通灵虫的虫卵,而是太古时代某种极高阶水属虫族的卵。这颗卵在深海中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卵内的幼虫早已死亡,但卵壳内部的法则结构完好无损。它变成了一颗“死卵”
——没有生命,但法则不灭。
幻光阴蚎蹲在他手边,两只复眼死死盯着那颗珠子,触角在微微颤抖。它没有用神识沟通,但王铮能感应到它的渴望——不是想吃,不是想炼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虫族本能的吸引。这颗死卵内蕴含的水属法则,和幻光阴蚎自身的水属天赋同源。不是巧合的同源,而是真正的血脉同源。幻光阴蚎的祖先和这颗卵的主人,在太古时代可能来自同一个深海虫族分支。
“你想用它做什么。”
王铮问。
幻光阴蚎用前足轻轻碰了碰珠子表面。珠子里的冰蓝色液体在它触碰的位置亮了一下,珠壳表面浮现出一圈极细的法则纹路,纹路的形状和幻光阴蚎背甲上新生的水属法则纹路完全一致——不是相似,是完全一致。珠子自动回应了幻光阴蚎的触碰。
幻光阴蚎的复眼亮了起来。它用一道极简短的法则共鸣回了两个字:进化。
王铮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珠子,又看了看船尾海面。珠子是从深水区浮上来的,浮上来的时间刚好是深潭方向墨黑暗涌退散之后。深潭底部的扁体巨兽翻出来时搅动了整片潭底的暗鳞石板,这颗珠子很可能原本埋在石板深处,被暗涌搅动之后松脱了,顺着暗鳞沟底层水流一路漂到沟口,然后浮上了海面。
一颗太古水属虫族的死卵。里面的幼虫已经死了,但法则结构完好。如果幻光阴蚎能用这颗死卵里的法则纹路补全自身天赋法则的最后一块短板——那层排异膜也许不需要实战磨合就能直接消除。这不是炼化外来法则,这是用同源法则补全自身传承。
“收好。到了中转岛找个安全地方再融合。”
王铮把珠子递给幻光阴蚎。幻光阴蚎用两只前足小心翼翼地捧住珠子,六翼张开,把珠子裹在翼膜里,飞回了虫界幽水天。
中转岛的灯火在正前方越来越近。赛五在舵轮上哼起了跑调的渔歌,几个船员趴在船舷上拿竹竿清理船底刮下来的海藻碎叶。船尾海面上,暗鳞沟方向的最后一缕墨黑暗涌被洋流冲散了,海面恢复了深灰色。
王铮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中转岛,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右腕的时间法则裂纹。裂纹边缘的木髓膏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