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鳞沟的入口藏在两座暗礁之间,从海面上看根本看不出是一条航道。赛五把船头对准礁石中间一道极窄的缝隙时,甲板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道缝隙窄得像是两堵墙中间裂了条缝,平潮号的船身宽度刚好卡在缝隙宽度的极限,左右两舷距离礁石都只有不到三尺。赛五站在舵轮后面,两只手青筋暴起,船压到最低,一寸一寸地往里蹭。
船底擦过第一块暗礁时出一声极沉闷的摩擦声,整艘船从左舷到右舷都在抖。虫胶防水层被礁石刮掉了一小片,碎片翻着白边浮上海面。赛五嘴里骂了句极难听的北葫土话,手上纹丝不动,船头终于挤进了暗鳞沟内部。
沟内的水面比外面宽了不少,大概二十丈出头,两岸不是礁石,而是密密麻麻的海藻森林。海藻从海底长上来,茎秆有成人腰身粗,叶片长条状,边缘带着锯齿,颜色是深得黑的墨绿。藻林密得透不过光,沟内的水面比外面暗了好几个色调,海水是死寂的暗绿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植物腐烂味,混着海蛇蜕皮的腥臭。
船老大赛五把船稳在最低档,让平潮号以步行的度沿着暗鳞沟中轴线往前蹭。他额头上被磕出来的大包已经肿成了半个鸡蛋,但他根本没心思管,眼睛死死盯着船头前方的水面。暗鳞沟的水面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活水——没有浪,没有涌,连海风灌进来都吹不起多少波纹。船头破开水面时出的声响在两岸藻林之间来回弹,听起来格外刺耳。
“海蛇。”
赛五压着嗓子说了一声。
王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左舷藻林边缘,一条胳膊粗的灰绿色海蛇正从一株海藻的叶片上滑进水里。海蛇入水时几乎没有水花,身体扭成波浪形,在水面下游了几丈又爬上另一株海藻,三角形的蛇头从叶片缝隙里探出来,漆黑的蛇眼盯着平潮号,蛇信子在空气里快地一吞一吐。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左舷藻林里密密麻麻全是海蛇,有的盘在海藻茎秆上,有的半挂在叶片边缘,有的已经滑进了水里,在水面下无声地往船的方向游。
王铮把元宝召出来放在船舷上。“用元磁力感应一下海蛇体内的微量金属。冷血动物的血液里有铁,锁定它们的移动方位,聚成堆的标出来。”
元宝的触角在空气里画了几道银弧。磁力感应无声地铺开,穿透船舷铁板,穿透海水,穿透海蛇冷血身体里的微量铁元素。不到十息,它用磁力线在王铮掌心里画了一幅简图——船左舷水面下聚集了至少五六十条海蛇,右舷少一点,但也有三十多条。它们没有直接攻击船,而是在船底和船舷之间来回游动,度不快,游动的路线在船底龙骨位置反复交叉。
“它们在找入口。”
王铮把裂宇金螟召出来,让成虫趴在船舷边缘,“用空间波动把船底的虫胶防水层罩住。蛇头撞上来的时候触空间偏折,偏到船底两侧去,别让蛇牙咬穿虫胶。”
裂宇金螟左翅张开,风蟒蛇筋修补过的位置亮了一道银光。空间法则从翅膜上无声地漫下去,在船底壳外侧形成了一层极薄的空间偏折层。第一条海蛇的蛇头撞上偏折层的同时,蛇嘴刚张开露出毒牙,就被空间偏折把整个蛇头偏到了船底左侧的空水里。蛇牙咬了个空,上下颌撞在一起出一声闷响。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左舷水面下跟开了锅似的,海蛇接二连三地撞上偏折层,又被接二连三地弹开。被弹开的海蛇晕头转向地在水里翻了好几圈才重新稳住身体,有几条撞得太重,蛇牙崩断了半截,在水里打着旋往下沉。
赛五在舵轮上看得目瞪口呆。“这又是什么手段。”
“空间偏折。它们咬不到船底,自然会散。”
王铮没有多解释。他盯着水面下那些还在不断尝试攻击船底的海蛇,心里在算另一个问题——海蛇是冷血动物,不会无缘无故攻击比自己大得多的目标。除非它们把平潮号当成了入侵领地的天敌。海蛇的领地意识只有两种情况下会被激:产卵期,或者它们的食物被大量驱赶到领地内。
梭形海兽。磷口巨兽驱赶的梭形海兽群一定有一部分逃进了暗鳞沟,梭形海兽是海蛇的主食,大量的梭形海兽涌进来,把整片海藻森林的海蛇全部惊醒了。海蛇把平潮号当成了更大的梭形海兽,所以才疯了一样围攻船底。
过了大概一炷香,船底水下的动静渐渐小了。裂宇金螟的空间偏折一天能用三次,刚才连续挡了二十几条蛇牙攻击,消耗了一次偏折的大半法则力量。成虫趴在船舷上,左翅微微颤——不是受伤,是灵力消耗过大。王铮把它收回虫界,用虫界灵力慢慢温养,然后把小白从衣领里召出来,让它在船舷上站岗。海蛇虽然退散了,但暗鳞沟还长,前面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谁也不知道。
小白趴在船舷最前端,十七道金色纹路在幽暗的藻林光线里微微亮。它的神魂感知在暗鳞沟这种封闭水道里比神识探测好用得多——神识会被两岸藻林的密集灵力干扰,神魂感知不受物理障碍影响,方圆五百丈之内任何活物的神魂波动都逃不过它的探测。
船又往前蹭了半个时辰。赛五找了两个船员在船头用长竹竿探水深,每探一竿报一个数。“三丈二!”
“三丈整!”
“两丈九——舵轮往右打半圈!”
“两丈八——不能再浅了,再浅就搁浅了!”
王铮一直站在船头。海藻森林越来越密,两岸的藻叶已经开始往航道中间倾斜,有些叶片低得快要碰到桅杆顶。空气里的腐烂味越来越重,混着一种他之前没闻过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腥臭,而是一种极淡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血腥味。这味道从沟道前方飘过来,被海风吹散了大部分,但小白的触角已经开始剧烈抖动。
有人——或者说,有活物——在暗鳞沟前方,数量不少,神魂波动极其剧烈。不是恐惧那种剧烈的波动,是战斗中高度亢奋的波动。
“赛五,前面有东西在打架。把船靠右岸,找一处藻林最密的地方先停住,我看看情况。”
王铮压低声音说。
赛五把船缓缓靠向右岸,在一株特别粗壮的海藻旁边停下。船身藏在藻叶的阴影里,从远处看很难现。王铮把敛息符贴在船舷外侧,又让幻光阴蚎把水压感知领域铺开,罩住整艘船。他站在船头最前端,透过藻叶缝隙往前方看。
暗鳞沟在前方大概半里处拐了一个急弯。弯道另一侧的水面被照得通亮——不是阳光,不是虫晶灯,而是一种极刺眼的青蓝色强光。强光从水底打上来,把整个弯道的水面都照成了一块半透明的青蓝色翡翠。光芒每隔几息就闪一次,每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极沉闷的撞击声,撞击声从水里传上来,震得平潮号的船身都在轻微颤。
水底下有人在斗法。而且不是小规模斗法。
王铮把裂宇金螟幼虫召出来。幼虫第十对翅芽已经长了小半寸,体型虽小,空间感知的精度比成虫还高。他让幼虫用空间感知穿透海面,把弯道另一侧的水下画面传回来。幼虫的触角在空气里划了一道银弧,然后将感知到的画面用神识共享给了他。
弯道另一侧,水道突然变宽,形成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百丈的圆形深潭。深潭的水深至少有五十丈以上,水质极其清澈,在水下青蓝色强光的照耀下能一眼看到潭底。潭底铺满了暗鳞沟特有的暗色鳞片状石板,石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那是暗鳞沟废弃之后银鳞族潜船留下的锚痕。
深潭中央,两拨人正在混战。
不是两拨“人”
。准确地说,是一群海族在围猎一头海兽。
海兽的体型不算特别巨大——和磷口巨兽没法比——但它的形态极其怪异。它的身体呈纺锤形,体长大概三十丈,体表覆盖着一层极厚的骨质甲壳,甲壳颜色是深海的暗蓝色,甲壳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光的虫晶碎片。不是它自己修炼出来的虫晶,而是它在海底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甲壳上自然沉积下来的深海虫晶。这些虫晶碎片在甲壳表面排列成某种极古老的纹路图案,纹路的形状和之前在蓝洞遇到的那只深海巨虫甲壳上的纹路有六成相似——不是同一个分支,但可能是同一时代的深海虫族后裔。
海兽的头部有一根极粗极长的骨质撞角,撞角从额头正中央往前伸出,长度占了整个体长的将近四分之一。撞角表面嵌满了最大的虫晶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自吞吐深海水属灵力。海兽的攻击方式极其简单粗暴——它把头低下去,用撞角对准目标,然后全身肌肉绷紧,猛地往前冲。撞角在水下冲刺时会把海水撞出一道极长的真空隧道,隧道边缘的海水在撞角摩擦下直接汽化,形成一圈翻滚的白色气泡。每次撞击落空,撞角就会砸在潭底的暗鳞石板上,砸出一个方圆数丈的大坑,石板碎片和海底泥沙一起翻涌上来。
正在围猎这头海兽的,是一群鲛人族。
不是普通鲛人。王铮在水下画面里看清了他们的装束和武器之后,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群鲛人的体型比人族大了一圈,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粗壮的鱼尾,鱼尾上的鳞片不是普通鲛人的银灰色,而是一种极深的靛蓝色,鳞片边缘泛着暗紫色的冷光。他们的头是墨绿色的,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丛丛海藻。每个成年鲛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骨质长矛,矛头上嵌着深蓝色的水属虫晶,虫晶表面流动着渡劫期水属法则的纹路。他们的脸颊两侧各有三道鳃裂,鳃裂在水里一张一合,每一次张合都会从海水中吸进大量水属灵力,再通过鳃裂内部的法则器官转化为自身的战斗灵力。
深海鲛人族。南泷商盟的《万族通览》里对深海鲛人只有一句话的记载——“栖于中垣海蓝洞深处,与银鳞族为世仇,不与人族贸易。”
他们在万族榜上的排名是第二十七位,比银鳞族低了十几位,但他们的个体战斗力远在银鳞族之上。银鳞族靠的是空间鳞片的度优势,深海鲛人靠的是纯粹的水下爆力。一个成年深海鲛人战士在水下的短距离冲刺度可以过音,撞角冲刺的度在他们面前只算中等偏上。
围猎海兽的鲛人战士一共十二个,清一色合体巅峰。领头的鲛人比其他人大了整整一圈,鱼尾上的靛蓝色鳞片里夹杂着几片淡金色的变异鳞片,握着一柄骨质三叉戟,戟头上嵌的不是虫晶,而是一整块拳头大的深蓝色水属法则结晶。他的修为是渡劫中期,气息极其凝实,在水下悬浮时周围的海水会自动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那是水属法则亲和度高到一定程度的自然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