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下了一场雨。雨水不大,细密得像针尖,落在海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水坑,每个水坑只存在一息就被浪头吞了。平潮号的船帆吃饱了雨,沉甸甸地垂在桅杆上,帆布上的虫胶涂层被雨水泡得软,偶尔往下滴一滴黏稠的胶液。甲板上没人——除了舵轮后面裹着油布的值夜船员,其余人都缩在舱室里。
王铮也没睡。他坐在上层舱室的小窗前,窗子推开一条缝,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凉得提神。幻光阴蚎趴在小桌上,蜕壳已经吞到了第四天,只剩下尾部最后一片甲壳还没炼化。它的体色在这几天里变了不少——原本的水蓝色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浅、更透的冰蓝色,像深冬里结了冰的湖面。背甲上新生的法则纹路已经和冰蛟鳞片的冰霜纹路完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冰水双属的法则网络。网络中心那粒最大的冰水混合结晶从针尖大长到了米粒大,结晶内部冰和水以极薄的过渡层隔开,各自循环,互不侵扰。
王铮用神识测了一下幽水天的法则密度。八成六。蜕壳还剩最后一片,炼化完应该能推到八成八。八成八的幽水天意味着幻光阴蚎可以在战斗中同时释放冰霜冻结和水压碾压两套法则攻击——冰霜从外层冻住敌人的护体灵光,水压从内层透过甲壳或皮肤直接挤压内脏。两套攻击叠加在一起,同阶敌人防得住冻伤也防不住内压,防得住内压也防不住冻伤。
但八成八到九成之间还有一个更关键的瓶颈。冰火平衡虽然找到了动态平衡点,但这个平衡是基于“冰蛟鳞片+蜕壳”
这两样外来法则碎片建立的。外来法则碎片终究是外来的——它们和幻光阴蚎自身天赋法则之间还隔着一层极薄的排异膜。这层膜平时不影响法则运转,但在高强度战斗中,当幻光阴蚎同时输出冰和水两套法则攻击时,两套攻击的法则波动会在排异膜上产生极细微的共振。共振叠加到一定程度,排异膜会撕裂,撕裂之后冰和水两种法则会在虫界里直接碰撞,后果不是冰封就是洪涝。要消掉这层排异膜,需要一次真正的实战磨合——让幻光阴蚎在生死压力下把外来法则彻底吞进自己的天赋法则里,不分彼此。
王铮把蜕壳尾部最后那片甲壳往幻光阴蚎面前推了半寸。“炼完这片就别炼了。剩下的融合不是打坐能打出来的,得等一场实战。”
幻光阴蚎用前足把甲壳扒拉到跟前,触角点了点。它咬下甲壳边缘一小块,慢慢嚼着,冰蓝色复眼里映着窗外的雨幕。
雨在后半夜停了。天快亮时海面上升起了一层极浓的海雾,雾厚得像是有人在海面上铺了一层湿棉花,船头的虫晶灯照出去只能照到三丈远,再往外就是白茫茫一片。赛五把船降到了正常航的三分之一,每隔半盏茶就敲一次船钟,免得和其他商船撞上。钟声在雾里传不远,敲出去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撞在棉花墙上弹不回来。
王铮上了甲板。雾里的灵力浓度比平时高了不少,而且属性偏水,对幻光阴蚎的感知有加成。幻光阴蚎从他袖口里探出触角,在雾气里抖了两下,触角表面的水属感知器官在雾中能感应到比平时远好几倍的灵力波动。它忽然把触角往左舷方向偏了偏。
“有东西?”
王铮问。
幻光阴蚎的触角又偏了一下,这次偏得更急。它感应到的不是灵力波动——是水压变化。海面以下有什么东西在快移动,移动时推开的海水在雾中形成了一股极细微的水压差。水压差从船底正下方往左舷方向偏移,深度大概在水下十五丈,移动度很快,比平潮号全航行还快至少三倍。
不是深海巨虫。那只巨虫的体型太大,移动时会产生整片海域的水压变化,不会这么小。这次的东西体型不大,但度极快。
王铮走到左舷,神识往海面下探。雾天里神识的穿透距离也受影响,十五丈能探到,但图像模糊,只能看到几条极快的梭形影子在深水区穿梭。影子的数量在增加——最开始是两三条,然后是七八条,然后是十几条。它们不是朝船来的,而是在往船前进的方向汇聚。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或者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
赛五也从舵轮上探出头往海面上看。他看不到水下的影子,但他跑船六十年,对海面的变化比任何人都敏感。“不对劲。船底的水流在变急。这一带海底没有暗流,水流突然变急只有一种可能——前面有大家伙在动。”
“能绕开吗。”
“雾太大,绕不了。了望角刚过,这一带暗礁还没完全过去,偏离航线太远会触礁。只能直走。过了前面那片雾区就是中转岛外围的浅水区,到了浅水区就好办了。”
王铮没有争辩。航海的事赛五比他懂,说不能绕就是不能绕。但他能做别的事。他把幻光阴蚎从袖口里召出来放在船舷上。“把船身周围的水压变化全部监控起来。任何东西从水下靠近到船身十丈以内,直接用水压碾压挡住。”
幻光阴蚎的虫翼微微张开,冰蓝色幽光从翼面上漫出来,贴着船舷沉入水面。幽光入水后没有消散,而是化成了一层极薄的光膜,沿着船底壳无声地铺开。光膜铺到船底正下方十丈深处停住,然后开始以固定的频率一明一暗——明的时候往外推,暗的时候往内收,像一层半透明的呼吸屏障。这是幽水天推到八成六之后幻光阴蚎的新能力——水压感知领域。在这个领域覆盖范围内,任何水压变化都会被瞬间感知并反馈给施术者。
光膜刚铺好不到二十息,第一道撞击就来了。
撞上来的东西度极快,从船底正下方往上冲刺,撞在光膜上时王铮能隔着船底壳听到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光膜被撞击的位置亮了一下,冰蓝色光芒在水中一闪而灭。撞击的东西被光膜的水压碾压弹了回去。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撞击,从不同角度同时往船底撞。
王铮趴在船舷上往下看。雾气太浓,看不到水面以下,但幻光阴蚎传回来的感知很清楚——撞船的东西是一种梭形海兽,体长不到三尺,身体呈半透明的灰白色,体内能隐约看到一条从头贯到尾的暗色脊索。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圆形的口器,口器边缘嵌着一圈极细密的锯齿状骨片。每次撞击时它们把身体卷成弹簧状,然后猛地弹直,用头部的骨片锯齿去切割目标。单只的切割力不大,但十几只同时撞上来,船底的虫胶防水层撑不了太久。
“赛五!底下有东西在咬船底!能不能加甩开?”
“已经在加了!”
赛五把舵轮旁的灵力阀推到最大。平潮号船底的灵力推进阵全力运转,船身猛地往前窜了一截,船头劈开的浪花溅到了甲板上。但船刚提起来不到十息,赛五就喊了一声更难听的——“前面也有!妈的,船头前面全是!”
王铮冲到船头往下看。雾散了一点,海面上露出了一片让人头皮麻的景象——船头前方的海面下密密麻麻全是梭形影子,数量从几十变成了几百,聚在一起把整片海水都染成了半透明的灰白色。它们在往同一个方向游,游动的动作极其整齐,几百条梭形海兽同时把身体卷成弹簧状,同时弹直,同时冲刺,在海面下形成了一道灰白色的激流,直冲平潮号船头。
不是攻击。它们在逃。
能让几百条梭形海兽同时逃命的东西,就在它们后面。
王铮顺着梭形海兽游来的方向往远处看。雾气被海风吹开了一道缝,缝隙里能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团巨大的磷光正在往这边移动。磷光的颜色是暗绿色的,不是虫晶灯那种冷白色,而是深海腐烂物酵之后出的那种幽绿荧光。磷光覆盖的海面范围极大,一眼看不到边,光芒深处有一个极其庞大的黑影正在缓缓上升。
黑影的轮廓在磷光中越来越清晰。它不是梭形,不是鱼形,不是王铮见过的任何海兽形状。它的身体是一个极扁极宽的圆盘,圆盘边缘长满了长短不一的触须,触须上挂满了光的磷点,每一粒磷点都在不停地明灭。圆盘正中央有一张巨大的口器,口器不是圆形,而是十字形——四片巨大的骨质唇瓣以十字交叠在一起,唇瓣边缘嵌着密密麻麻的倒钩状骨刺。口器在缓慢地一开一合,每一次开合都有海水被吸进去,被吸进去的海水里夹带着来不及逃走的梭形海兽。梭形海兽被吸进口器时拼命挣扎,骨刺扎进它们的身体,暗绿色的磷光从伤口里涌出来,把口器边缘染成一片幽绿。
赛五在舵轮上看到那个东西时整个人僵住了。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铮的表情也沉了下来。这个东西不在《万族通览》里。不是深海虫族,不是海妖族,不是银鳞族。它是真正意义上的深海巨兽——没有修炼过任何功法,没有法则体系,纯粹靠肉身力量在深海中存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这种级别的巨兽,打不了。不是打不过,是在海上没法打。它光是张一张嘴就能把整艘平潮号吸进去,他手里混天棒砸在它身上最多砸掉一块皮。而且它的体型太大了,大到连焚虚火蠊的虚空火都不一定烧得穿它体表那层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磷光黏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