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潮号于次日午后驶出了那片海域。
船底的虫胶防水层被船员连夜补好了,补得不算精细,几处被孢子钻穿的针孔直接糊了厚厚一层新虫胶,颜色比周围的旧胶深了一个色号,像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但糊得结实,海水渗不进来,这就够了。船老大赛五——一个晒得黝黑的老船员,据说在这条航线上跑了六十年——亲自掌舵把船提到了最大,平潮号以过设计航两成的度跑了整整六个时辰,直到把那片海域远远甩在身后才降回正常航。
王铮坐在船舷边,背靠着桅杆,把湿透的靴子晾在船舷上晒太阳。昨晚从水里上来之后他换了身干衣服,但靴子一直没干透,中垣海的海水盐分太高,晒干了也会在皮革上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把盐霜刮下来捻了捻,粉末很细,混着一丁点极淡的灵力残余——中垣海的海水里溶解了四方大陆灵脉冲刷下来的混合灵力,盐霜里残存的灵力虽然稀薄,但属性很杂,火土水木都有。
船老大赛五从舵轮那边走过来,递给他一只水囊。水囊是旧海蛇皮缝的,囊口磨得亮,里面装的是淡水。王铮接过来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股皮囊的腥味,但在海上能喝到淡水已经算不错了。
“昨晚那东西,”
赛五靠在船舷上,眯着眼看海面,“我在中垣海跑了六十年,见过海妖族的巡游队,见过银鳞族的海底灵矿守卫,见过灵力涡流把整艘船吞进去再吐出来,从来没见过那种东西。暗属性法则纯度高到把海水都染黑了,那绝不是野生海兽。”
“嗯。”
王铮把水囊还给他,没有多说。
“这趟回去我就辞工。”
赛五接过水囊,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囊口的盐霜,“六十年来第一次碰到这种级别的海兽,再跑下去,我怕连棺材本都赔在海底。”
王铮转头看了他一眼。赛五的脸被海风吹得跟老树皮似的,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沙。但他说话时手很稳,不是害怕那种抖,而是做了决定之后的不再犹豫。能在中垣海商船上跑六十年的人,胆子不会小,只是到了该收手的年纪。
“还有几天到中转岛。”
“按现在的度,后天傍晚能到。”
赛五把水囊挂在腰间,“到了中转岛之后你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是换南泷商盟的大船队,船队有渡劫期护卫坐镇,走的是固定航线,安全但慢,从中转岛到西沣大陆西岸要二十天。另一条是搭银鳞族的潜船——银鳞族在中垣海海底有专门的航道,潜船从海底走,十天就能到西沣大陆,但潜船不对人族开放,得有银鳞族的通行令才行。”
“通行令怎么弄。”
“到了中转岛你就知道了。岛上有个银鳞族开的坊市,叫‘海渊集’,专收海底灵矿和深水区的虫材。你身上要是有什么能让他们看上眼的东西,可以跟他们换通行令。”
赛五直起身子拍了拍船舷,“我先去舵轮那边,天黑之前要穿过了望角,那边暗礁多。”
王铮点了下头。赛五走后他继续靠在桅杆上,神识沉入虫界。幽水天里幻光阴蚎已经把蜕壳头部碎片炼化完了,体表的水蓝色幽光比之前亮了一小截,背甲上新生的水属法则纹路和冰霜纹路交叉处凝出了更多冰水混合结晶。融合进度比预计的顺利,蜕壳的水属法则和冰蛟鳞片的冰属法则在幽水天的法则结构里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平衡点——不是冰火各占一半的机械平衡,而是以幻光阴蚎自身为媒介的动态平衡。冰属法则在虫界高空凝结成冰晶云层,水属法则在地表汇聚成液态灵湖,中间由幻光阴蚎的法则触须连接,形成一套完整的冰水循环。
这个循环一旦完全稳固,幽水天的法则密度就能突破九成。突破九成之后的幽水天,对敌时能同时释放冰霜冻结和水压碾压两种法则攻击,敌人防住了冻伤防不住内压,防住了内压防不住冻伤。
他把幻光阴蚎留在虫界继续炼化蜕壳剩余部分,神识退出虫界。海面上起了点风,浪头比上午大了些,浪尖上的白沫被风刮成一条条细长的白线。远处海面上有几尾银鳞野鱼跃出水面,银光一闪又钻回去。
船又往前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开始变。
不是天黑那种变。是海水颜色突然加深了。平潮号正驶过一片极深的海域,海面从深灰色变成了近乎墨蓝色,不是因为水质浑浊,而是因为海底太深——深到阳光照不到底,整片海域从上到下全是深不见底的海水。船老大赛五在舵轮上喊了一声“过蓝洞了,都抓紧”
,甲板上零星几个乘客赶紧抓住船舷或桅杆。王铮感觉到船身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船底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把。紧接着船身开始往下沉——不是真的沉,是海水的浮力突然变小了。
他低头看向船底海面。海水里有一团巨大的暗蓝色影子正在从深处往上升。影子极大,大到整艘平潮号在它面前就像一片落在池塘里的树叶。影子的形状还在变化,从深水区升上来的过程中不断有海水被它挤开,挤开的海水在船底形成了一股向下的吸力,把平潮号往下拽了将近一丈才被船底的虫胶防水层弹回来。
赛五在舵轮上脸色煞白,但手还死死把着舵轮不敢松。“蓝洞下面有东西!”
王铮已经站起来了。混天棒握在左手,神识全力往海底探。神识穿透墨蓝色海水的过程比平时慢了半息——这片海域的深水灵力浓度太高,海水里的混合灵力对神识有阻力。神识探到船底下方大约三十丈深的位置时触碰到了一面巨大的实体。不是游离兽那种软体生物的质感,而是坚硬的、粗糙的、覆盖着层层叠叠骨质甲壳的表面。甲壳表面密布着数以万计的孔洞,每个孔洞都有拳头大,孔洞里嵌着暗蓝色的虫晶碎片,碎片在深海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深海虫族。不是毒蚣族那种陆生虫族,也不是暗蝗族那种半陆半空的虫族,而是真正在深海海底繁衍生息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深海虫族。南泷商盟编纂的《万族通览》上提到过深海虫族,但描述极其简略,只说它们“栖息在中垣海蓝洞深处,极少浮出水面,不与任何外族交流”
。
这头正在从蓝洞深处升上来的深海巨虫,单是露出水面的甲壳面积就已经过了平潮号全长。它的全身体积至少是平潮号的几十倍以上。而且它的灵力波动不是渡劫期——渡劫期的灵力波动有明显的小天劫淬炼痕迹。这头巨虫体内没有小天劫痕迹。也就是说,它不是修士。它是纯粹的、没有修炼过的深海巨兽。但它的肉身强度和体内蕴含的灵力总量,绝对不低于渡劫中期。
王铮握紧了混天棒。对付修士他有经验——修士的攻击手段再多,也逃不出法则体系的框架。但深海巨兽不修法则,不练功法,它们的攻击手段只有一个——纯粹的肉身碾压。
“赛五!转舵!往左舷偏三十度!”
王铮朝舵轮方向喊了一声。深海巨虫从正下方直线往上升,船身正好在它的上升路径上。如果被它直接顶到船底,平潮号的龙骨会断。虫纹铁木再结实也扛不住这种级别的撞击。
赛五死命转舵。平潮号的船头开始往左偏,船身倾斜了将近十五度,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往右舷滚。木精族夫妻死死抱着桅杆,婴儿的哭声被风声盖住了。羽人族画师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抓着自己的卷轴,卷轴差点脱手掉进海里,被她用银鳞粉泼过的脚尖勾了回来。
船身偏了大概四十丈,刚好擦着巨虫上升路径的边缘。王铮从船舷上往海里看,看到了巨虫头部的一小部分——它的头部甲壳呈暗蓝色,甲壳上嵌着的虫晶碎片排列成某种极古老的纹路图案。头部正中央有一只巨大的复眼,复眼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蓝色薄膜,薄膜内侧流动着极细微的灵力闪光。
巨虫的头部在距离海面不到十丈的位置停住了。然后,它把那只复眼转向了平潮号。
被一只比自己整艘船还大的眼睛盯住,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被高阶修士用神识锁定的感觉——高阶修士的神识锁定带着明确的敌意和攻击意图。而这只巨虫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它在看。只是看。像是一个在深海里独自活了几万年的老家伙,偶然间看到海面上飘过一片落叶,停下来看一看。
甲板上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个带着铁壳蟹的虫师把两只蟹死死按在身下,铁壳蟹的大钳子夹着他的袖子不松,但他自己比蟹还紧张,嘴唇都在抖。王铮没有动。他站在船舷边,和巨虫对视了大概十息。
巨虫的复眼转了一下,从平潮号的船头扫到船尾,扫过甲板上每一个乘客。然后它的复眼停在了王铮身上。不是随便扫一眼那种停,而是瞳孔——如果虫族复眼也有瞳孔——真正聚焦的停顿。它盯着王铮看了好几息,然后复眼表面的蓝色薄膜轻轻眨了一下。
一股极低沉极深沉的震动从船底传上来。不是声音,是震动,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骨骼能感觉到。震动的节奏很慢,慢到每一拍之间都隔着好几息,像是某种极古老极缓慢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