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舵!转舵!”
赛五突然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朝船头喊。但来不及了。巨兽虽然在远处,它移动时推开的海水已经形成了一堵几丈高的水墙,水墙正以极快的度往平潮号这边推过来。水墙所过之处,所有梭形海兽都被卷进去,灰白色的身体在水墙里翻滚碰撞,眨眼间就被搅成了碎块。水墙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红。
王铮一把抓住船舷稳住身体。“幻光阴蚎!水压屏障能挡住水墙吗!”
幻光阴蚎的触角剧烈抖动。它用一道极急促的法则共鸣回了两个字——太大。水墙的体积太大,水压碾压只能挡住局部冲击,挡不住整面水墙平推。但如果把水压碾压的范围缩小到只罩住船身,再配合水属法则的卸力效果,也许能卸掉一部分冲击力。
“罩住船身!全力卸力!”
幻光阴蚎六翼完全张开,全身法则纹路同时亮起。船舷外侧的光膜在瞬间加厚了几倍,从半透明的冰蓝色变成了近乎实体的深蓝色。光膜贴着船身收缩,像一层极薄的冰壳把整艘平潮号从头到尾裹了个严实。冰壳内层,水属法则纹路在快流转——冰壳外表面在不断吸纳水墙冲击过来的动能,把动能往船底方向导流,让水压从船底泄出去而不是直接撞在船身上。
水墙撞上平潮号的那一刻,整艘船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船身猛地往上跳了一下,然后被水压死死按在水里。王铮两只手抓着船舷,整个人被惯性甩得双脚离地,右腕的时间法则裂纹在剧烈力下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住牙没松手。船上其他乘客在舱室里被摔得东倒西歪,木精族夫妻抱着婴儿滚到了床底下,虫师的两只铁壳蟹从笼子里飞出来在墙上弹了好几下,画师的卷轴脱手砸碎了舱室门上那盏虫晶灯。
幻光阴蚎的水压屏障撑住了。但水墙的冲击力太大,光膜外表面有好几处被水压撕出了裂口,裂口处冰蓝色法则碎片正在往外漏。幻光阴蚎趴在他肩头,六只足爪死死扣着船舷,虫翼上的光纹明灭得极快——它在拼尽全力维持光膜不碎。
水墙终于过去了。海面上留下了巨兽推水产生的余波,涌浪把平潮号推得左摇右晃。王铮站稳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幻光阴蚎。它的翼面上多了好几道细微的裂纹,裂纹边缘凝着冰蓝色的体液,但不深。它把光膜收回来时六翼软塌塌地耷拉在背甲上,整个虫虚脱了一样趴在船舷上大口喘息。不过它的复眼很亮——不是受伤之后的那种暗淡,而是某种法则突破之后才有的光泽。
王铮用神识扫了一下幽水天。法则密度还是八成八,数值没变。但幻光阴蚎体表那层排异膜变薄了。冰蛟鳞片和蜕壳的外来法则碎片在水墙冲击的巨大压力下被硬生生压进了幻光阴蚎自身的天赋法则纹路里——不是完全融合,但排异膜的厚度比之前薄了将近三成。这就是真正的实战磨合。水墙这一撞,没白撞。
他把幻光阴蚎轻轻收进虫界,让它回到幽水天的浮冰上慢慢恢复。
巨兽还在远处。它似乎没有把平潮号当成猎物——梭形海兽才是它的目标。那张十字形口器还在缓慢开合,不断有逃窜的梭形海兽被吸进去。它的磷光触须在海面上铺开,把整片海域都染成了幽绿色。
赛五从舵轮底座上爬起来,额头上磕出了一个大包,但他根本没感觉到疼,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海面上那团巨大的磷光。他嘴唇哆嗦着说出两个字:“磷口。”
“你见过这东西?”
王铮走到舵轮旁。
“没见过真的。但在商馆的老航海图上看到过标注。”
赛五咽了口唾沫,“中垣海最深处有一种巨兽叫磷口,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十字形的大嘴和一圈磷光的触须。商馆的图上标注说这东西一辈子都在海底趴着,只有产卵期才浮上来。它一次产卵能产上百万粒卵,卵孵化出来的幼体要吃大量梭形海兽才能长大。所以它产卵之前会驱赶梭形海兽群——把梭形海兽聚在一起,等幼体孵出来就有现成的食物。”
“它在产卵。”
“对。而且产卵期至少持续三天。这三天里它会一直浮在海面上,用磷光触须驱赶梭形海兽群往它嘴里送。”
赛五指着前方海面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梭形影子,“这些东西就是被它赶过来的。它们不是要撞我们的船——它们是在逃命。船正好停在它们的逃窜路线上,所以它们撞上来了。”
王铮望了一眼中转岛的方向。灯火还在天边,但距离还远。要想到中转岛,必须从这片磷光海域旁边绕过去。问题是磷口巨兽的磷光触须覆盖范围太大,海面下还有多少梭形海兽在逃窜也不清楚。直接穿过去——磷口对平潮号这种尺寸的商船不会主动攻击,但梭形海兽群一旦被驱赶过来,船底就会被反复撞击。虫胶防水层已经被孢子钻了一次,再被梭形海兽的锯齿骨片反复切割,一旦漏水,船上几十条人命全得交代在海上。
“赛五,有没有别的航路能绕开。”
王铮问。
赛五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舵轮。“有。往北偏三十度有一条废弃的旧航道,叫暗鳞沟。那条航道从一片暗礁区和海藻森林之间穿过去,以前银鳞族的潜船用过,后来因为航道太窄容易搁浅,银鳞族把它废弃了。商船不走那条道,但我跑船头十年跟过一个老舵手,他带我走过一次。我记着入口。”
“暗鳞沟够不够深。”
“平潮号吃水两丈半,暗鳞沟最浅的地方三丈整。过得去,但得把船压到最低,慢慢蹭过去。而且暗鳞沟两边的海藻森林里有海蛇——不是灵兽,就是普通的剧毒海蛇。被咬一口死不了修士,但咬到凡人船员一样会死。那片林子好几十年没人走了,海蛇有多少谁知道。”
“走暗鳞沟。”
王铮没有犹豫,“磷口在产卵,梭形海兽群只会越来越多。再拖下去船底撑不住。海蛇的事我来对付。”
赛五看了看王铮,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团还在扩大的磷光,一咬牙把舵轮往北打了三十度。平潮号开始缓缓偏转方向,船头离开了梭形海兽群的逃窜路线,往北边一片隐约可见的暗礁区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