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强压低声音,“要‘干净’——有些不该出现在账上的东西,全部烧掉。”
陈浩然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有些生意,是摆在明面上做给人看的,赚的是面子;有些生意,是藏在暗处做的,赚的是面子。现在陈家被盯上了,那些“里子”
就得收起来,哪怕亏钱也得收。
“还有一件事。”
陈文强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如果我在西北出了什么事……这封信交给年小刀。”
“爹——”
“别婆婆妈妈的。”
陈文强把信塞进儿子手里,转身上了马车。
车夫扬鞭,马蹄声碎。
马车穿过崇文门,沿着官道向西,渐行渐远。陈浩然站在煤厂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薄雾中,手里的信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掌心发疼。
京城到西北大营,走驿道最快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马车出了京城,陈文强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去意味着什么——不是去立功,而是去“献身”
。在这个时代,商人再有钱,在朝堂眼里也只是砧板上的肉。要想不被宰割,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一把刀,一把朝廷用得上的刀。西北战场,就是最好的试刀石。
车窗外,官道两旁的柳树刚冒出嫩芽,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农夫赶着牛犁地。三月的北方,春意刚冒头,就被一阵黄沙盖住了。
“陈东家。”
车夫忽然勒住缰绳,声音压得极低。
陈文强掀开帘子,看见官道前方停着三辆骡车,车板上堆满了麻袋,几个脚夫正在路边歇息。看起来是普通的运粮队伍,但陈文强的眼睛扫过那些脚夫的手——虎口有厚茧,站姿端正,不像常年扛麻袋的苦力,倒像是练过把式的人。
“绕过去。”
他不动声色地说。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偏向右边的岔道。那三辆骡车里带头的一个汉子抬起头,目光追着马车看了几息,又低下头去,继续啃手里的干粮。
陈文强的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从年小刀那儿弄来的短刀,刀鞘上刻着西域花纹,锋利得能削铁如泥。
马车驶出半里地,他才松开手。
“东家,那是谁的人?”
车夫问。
“不知道。”
陈文强闭上眼睛,“但肯定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想起年小刀信上的那句警告——“有人在查你的底。”
如果只是查,没必要在路上安排人盯梢。唯一的解释是:有人不只想查,还想让陈家彻底翻不了身。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这个陈家家主,永远到不了西北。
马车在暮色中拐进一个小镇,车夫找了家客栈安顿。陈文强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进门前仔细检查了门栓和窗户。
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路向西,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戈壁。官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官军押运粮草的车队经过,车辙深深碾进黄土里,扬起漫天尘埃。
第七天傍晚,马车抵达宣化府。
陈文强在这里收到了第一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信——陈浩然的笔迹,信上只有一句话:“怡亲王已不视事,军需房暂由户部左侍郎代管。刘统勋二次上折,请旨彻查陈家来历。”
他捏着信纸,站在客栈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暗红色。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户部左侍郎……”
他喃喃念着这个官职,脑中飞速转动。户部左侍郎,正是当初与他在煤炭招商会上结怨的孙家的后台。孙家那点关系,本来动不了陈家分毫,但如果搭上鄂尔泰这条线,再加上怡亲王卧病、军需房群龙无首的空窗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陈东家。”
车夫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打听到一个消息——西北前线昨日遭准噶尔骑兵突袭,粮道被截,朝廷的补给车队在科舍图一带被烧了三十多辆。现在前线军心动摇,岳钟琪急令后方加运粮草军械,但……没人敢接了。”
陈文强的眼神骤然一变。
粮道被截,补给车队被烧——这意味着西北前线的清军正处于断粮边缘。而陈家押运的这批军需物资,正是要送到前线去的。如果他们在路上被堵住,或者更糟糕——被准噶尔骑兵劫走,那陈家的罪过可就大了。
“还有多远到前线?”
“正常走还要五天,但如果走小道穿沙漠,可以快两天。”
车夫犹豫了一下,“但那条路凶险得很,常有马匪出没。”
陈文强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小道。”
“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