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渐冷,“那陈老板知不知道,那条线上,原本是我们漕帮的生意?”
这话终于挑明了。
陈文强放下茶盏,与沈江对视。他知道今夜这一关不好过,漕帮在这条运河上经营了上百年,垄断了南北货运的命脉。陈家替李卫办差,固然有官面身份做靠山,可这河上的事,说到底还是漕帮说了算。得罪了他们,陈家的货船以后别想在这条河上走。
“沈帮主的意思,我明白。”
陈文强开口,声音沉稳,“陈家无意抢漕帮的饭碗,上个月那批货,是李大人指名要陈家办的,陈家推脱不得。往后但凡有类似的差事,陈家愿意跟漕帮合作,有钱一起赚。”
这话说得敞亮,沈江脸上的寒意却并未消减。
“合作?”
他冷笑一声,“陈老板,你是个爽快人,我也跟你说实话。李大人要用你陈家,我们漕帮管不着,也不敢管。可这条河上的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凡是在这条河上走的货,都得给我们漕帮交份子钱。你陈家上个月那三十车货,一文钱没交,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过去了。陈老板,你说说看,这个先例要是开了,我这个帮主还怎么当?”
陈文强沉默了片刻。
“沈帮主,那批货是官面上的差事,份子钱的事,我当时确实没有考虑到。”
他顿了顿,“这样,陈家愿意补上,再加三成,算是给漕帮的兄弟们赔个不是。”
沈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了几分,却也更让人不安。
“陈老板,你真是不懂河上的规矩。”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走到船舱一侧,推开了一扇小窗。窗外是漆黑的河面,雾气翻涌,看不清远处。
“这条河,从杭州到通州,三千六百里,沿途经过多少关卡、多少码头,你可知道?”
陈文强没有回答。
“七十二道闸,三十六处码头,每一处都有我们漕帮的人。”
沈江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的货船要从这条河上走,光交份子钱是不够的。沿途的纤夫、脚力、装卸,哪一样不需要人?你陈家用自己的人,就是抢我们漕帮兄弟的饭碗。”
陈文强终于变了脸色。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终于听明白了沈江的意思——漕帮要的不是一笔过路费,而是陈家在这条河上的所有生意。
“沈帮主,”
陈文强站起身来,与沈江对视,“陈家的生意不只是货运,还有紫檀、茶叶、丝绸……这些行当,漕帮也要插手?”
沈江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意图。
“陈老板,我不是要插手你的生意。”
他说,一字一顿,“我是要你明白,在这江南地界,没有我们漕帮点头,你的生意一天都做不下去。”
船舱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般。
陈乐天站在陈文强身后,手心已经沁出了汗。他知道漕帮势力大,可没想到大到这种程度——不是要分一杯羹,是要掐住陈家的咽喉。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江以为他要服软了,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然后陈文强开口了。
“沈帮主,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陈家替李大人办的差事,是官差。”
陈文强抬起头,目光平静却锐利,“李大人是皇上跟前的人,他交代下来的差事,陈家要是因为漕帮的阻拦办砸了,李大人会怎么想?皇上会怎么想?”
沈江的笑容僵住了。
“沈帮主,我不是在威胁你。”
陈文强放缓了语气,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我是在跟你讲道理。陈家无意与漕帮为敌,也不想坏了河上的规矩。可陈家替李大人办的差,那是皇差,耽误不得。你要是非要在这上头较劲,到时候闹到李大人跟前,谁都不好看。”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又恢复了一开始的从容。
“所以我说,合作。你让我陈家的船在河上走,我陈家该交的份子钱一文不少,沿途该用漕帮的人就用漕帮的人。至于那些官面上的差事,我替陈家争取,漕帮也跟着沾光。这不比硬抢强?”
沈江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像是在掂量陈文强话里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
“陈老板,你是个厉害角色。”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茶盏,“难怪李大人要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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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家常:“听说你还有个女儿,在苏州开了个乐坊?”
陈文强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小女不过是在苏州做些雅集生意,不值一提。”
“雅集生意?”
沈江笑了,“陈老板太谦虚了。我听说你那乐坊,连巡抚大人家的小姐都常去,那些达官贵人的内眷,把那里当成了消遣的好去处。你这个女儿,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