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肩膀,“你要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现在看到的、经历的这些——家族的兴衰、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将来有一天,都会变成你笔下的文章。”
曹沾愣愣地看着他,似懂非懂。
陈浩然没有再多解释。有些话,说得太早就成了预言;说得太晚就成了遗憾。他只能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把一颗种子埋在少年心里。
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那要看天意了。
骡车在城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四合院前。
这是陈家在京城的秘密产业,挂在陈文强一个生意伙伴名下,专供不时之需。院子不大,三进三出,住十来个人绰绰有余。
周全引着曹沾进了后院正房,陈浩然跟在后面,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先生,”
曹沾忽然停下脚步,“我娘还在那宅子里。还有我妹妹。”
陈浩然心中一凛。
曹沾的母亲马氏,是曹頫的续弦,性子温和,待陈浩然极客气。她出身普通官宦人家,没有显赫的娘家可以依仗,如今曹家倒了,她的处境可想而知。
“你娘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浩然道。
他没有说“我们”
——在这种事上,陈家能做的有限,真正能起作用的,是李卫。
周全已经去传话了。李卫那边应该很快就会给出答复。
“先生,”
曹沾又问,“我以后还能读书吗?”
陈浩然蹲下身,与他平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书都不能不读。你读过的那些书——诗经、史记、庄子——都长在你骨头里了,谁也抄不走。”
曹沾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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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还能见到您吗?”
“能。”
陈浩然站起身,“但不是现在。等我安排好了,会来看你。”
他转头看向周全:“这孩子就拜托你了。吃穿用度,比照咱们陈家的孩子来。另外,找两个可靠的护院守着,这段时间京城不太平。”
周全点头:“二爷放心,都安排妥了。”
陈浩然又看了曹沾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转瞬消散。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红楼梦》里的一句脂批——“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
曹沾现在还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而陈浩然要做的,就是确保他能活到那一天。
与此同时,江宁织造署的查抄工作正紧锣密鼓地进行。
陈文强站在院子里,看着兵丁们将一件件家具、一箱箱绸缎搬出来登记造册,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前他第一次来曹家,那时的织造署雕梁画栋,丫鬟仆妇穿梭往来,曹頫坐在花厅里接见官员商贾,何等气派。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烂瓦和官兵们粗鲁的吆喝声。
“陈爷,”
一个管事的差役小跑过来,压低声音道,“西跨院发现一批硬木料,看着像是紫檀。您要不要去看看?”
陈文强心头一动。
紫檀。
他想起陈乐天之前提过,紫檀这东西在清朝极为珍贵,尤其是大料,民间难得一见,全是宫廷御用。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经手过无数南洋来的硬木,攒下些紫檀存货并不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