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六年的腊月格外冷。
陈浩然站在蒜市口那处十七间半的宅子门前,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本不该来的。
曹家被抄的消息半月前便传遍京城,昔日“江宁织造”
四个字,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端。那些曾与曹頫称兄道弟的官员们一夜之间换了嘴脸,恨不得把“与曹家并无往来”
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陈浩然还是来了。
他在曹家做了三年西席,教曹沾读书写字。那孩子聪慧过人,过目成诵,常问出些连他也答不上来的问题——比如“先生,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能从后往前活,先知道结局,再慢慢经历开头”
。
每当这时,陈浩然便只能苦笑。
他确实知道结局。可他不能说。
“陈先生。”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浩然回头,看见一个裹着灰布棉袍的中年汉子,面容方正,眼神锐利。
“李爷派我来接应您。”
那人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陈浩然点头,随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骡车,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的是谁。
“请上车。”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文强的贴身护卫周全,另一个,是个瘦削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一件半旧的青缎袍,面色苍白,眼眶微红,却挺直脊背,倔强地不肯露出半分怯意。
陈浩然的心猛地揪紧了。
“沾哥儿……”
曹沾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喊出“先生”
二字。他已经在几日之内学会了谨慎——这是抄家给一个孩子上的第一课。
周全低声道:“李爷使了人在乱中把孩子带出来的,没人察觉。曹家上下现在被关在崇文门外那处旧宅里,官兵把守,外人不得入内。咱们只能先把孩子安顿好,再从长计议。”
陈浩然坐到曹沾身边,伸手想拍拍他的肩,却又缩了回去。
“先生,”
曹沾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父亲……会死吗?”
陈浩然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会。但也不会再好过了。”
曹沾攥紧了膝上的衣袍,指节发白。
陈浩然望着这个孩子,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他太清楚曹家的命运了——曹頫不会死,但会在枷号示众之后被释放,从此困顿余生。而曹沾,这个日后写出《红楼梦》的天才,将在这十几间破屋里度过他的少年时代,亲眼见证一个家族从云端跌落泥沼的全部过程。
“我父亲说,”
曹沾忽然道,“家里亏空了三百万两银子。先生说,三百万两是多少?”
陈浩然答不上来。
“他还说,”
曹沾的声音更低了,“康熙爷爷六次南巡,四次住在我们家。那些银子,都是为接驾花的。先生说,接驾是什么?”
陈浩然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课堂上给曹沾讲过《史记》,讲到项羽观秦始皇出游时说“彼可取而代也”
。曹沾当时歪着头问他:“先生,那皇帝住过的人家,会不会也被别人‘取而代之’?”
他当时只当是童言无忌,含糊带过。
如今想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沾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