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把那只青花盖碗重重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洇湿了刚写了一半的密折。
“你再说一遍。”
陈文强立在书案前,面色也不好看,声音却压得极低:“年公子带了一队人马,今儿傍晚从江宁调了三千石漕粮,没走漕运衙门的账目。押船的是年家自己的护卫,打着年羹尧的旗号,沿途关卡一律免检。”
李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又快又急,像雨打芭蕉。
“三千石……”
他喃喃重复,忽然抬头,目光如锥子般盯过来,“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运河上的脚行头老孙头,是乐天铺子的老主顾。他手下有二十几个挑夫被年家临时征去搬粮,干完活连口热水都没给,只发了双倍的工钱,叮嘱‘把嘴闭严实’。”
陈文强顿了顿,“老孙头觉得不对,半夜来找乐天说的。乐天没敢耽搁,连夜让人传了信进来。”
李卫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踱步。他今日穿的是便服,一件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脚上蹬着皂靴,走起路来却带着官场上养出来的虎虎生风。走了三四个来回,忽然站定。
“三千石漕粮,够三千兵马吃一个月。”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校陈文强,“年家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陈文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年羹尧此刻正在西北与罗卜藏丹津鏖战,后方粮草供应一直是雍正皇帝心头大患。年家如果私调漕粮,往小了说是中饱私囊,往大了说……
“往大了说,”
李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动摇国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议论明日的天气,可陈文强听出了里头的寒意。
“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陈文强问。
李卫没有回答,只是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慢慢抿了一口。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细响。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今晚年家设宴,请帖昨儿就送到了我手上。说是年希尧从广东带了新奇的洋货,邀同僚们赏玩。”
陈文强心头一凛。
年希尧,年羹尧的亲兄长,此刻正顶着广东巡抚的衔头在京述职。年家一门两巡抚,一在西北掌兵,一在东南理政,声势之盛,朝中无人能出其右。这时候设宴,又偏偏赶在私调漕粮的消息漏出来之后……
“大人要去?”
“去。”
李卫放下茶碗,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不去,怎么看得清这潭水有多深?”
他抬眼看向陈文强,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已然成型的信任。
“你跟我一道去。”
陈文强一怔,下意识就要推辞——他一个商贾之身,混进年家的官场宴席,算怎么回事?
李卫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不是以陈掌柜的身份。我身边缺个长随,你换上衣裳跟着我,只当是伺候笔墨的。年家宴客三教九流都有,多一张生面孔,没人会在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再者,你那双眼睛,比我看过的许多刑名师爷都毒。我要你帮我看看,年家这场宴,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陈文强沉默片刻,拱手道:“但凭大人吩咐。”
李卫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帖递过来:“这上面有年府的地址。酉时三刻,你在后门等我,我带你进去。”
陈文强接过名帖,低头看了一眼。烫金的请帖上,年希尧的字体端正得近乎刻板,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他把名帖收入袖中,转身要走,李卫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文强。”
“大人还有何吩咐?”
李卫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今晚无论看到什么,出了那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陈文强回身,与他对视了一瞬。他从李卫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警告,而是保护。
“我明白。”
他说。
年府坐落在城东崇文门内大街,占了好大一片地界。陈文强从后门进去时,天色已经全黑,门廊下挂着一溜羊角灯,将青砖墁地照得亮如白昼。穿堂上人来人往,有送果品盒子的仆从,有引路的管事,还有几个缩在角落里等着听传唤的轿夫。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情,像是在走一根悬空的钢丝。
李卫换了官服,一身藏青色的补服衬得他比平日威严了几分。他带着陈文强穿过两道仪门,进了花厅。厅里已经坐了十几位官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陈文强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有穿知府服色的,有穿道台服色的,还有两个穿着武职补服,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戴一顶镶翠的便帽,身上穿的却是寻常的玄色直裰,只在腰间系了一条羊脂玉带,通体的气派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分量。
年希尧。
陈文强在心里暗暗打量。这位年大将军的兄长,在正史上留下的笔墨不多,只说他精于算学、通晓绘画,是个风雅人物。可此刻亲眼见到,他才觉得“风雅”
二字恐怕只是表象——年希尧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随时在算计什么,嘴角那丝笑意永远停留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既不显得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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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上前见礼,年希尧起身相迎,态度亲昵却不失分寸:“李大人赏光,蓬荜生辉。来来来,快请坐。”
他目光扫过李卫身后的陈文强,只当是寻常长随,并未多问。陈文强垂手立在李卫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变成一截木头。
宴席很快摆开。菜品算不上多奢靡,却道道精致,有几道是广东的做法,显然是年希尧从任上带回来的厨子。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席间有人说起西北战事,年希尧只是淡淡应了几句,说“舍弟在军中一切仰赖圣恩”
,便把话题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