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五年的腊月,杭州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陈文强站在自家铺面二楼的窗边,看着街对面屋檐上积起的薄白,心里盘算的却不是年关的账目。桌上摊着一封没有署名的帖子,纸张考究,边缘压着一道暗青色的云纹——这是年家的标记。
年羹尧的娘家。
帖子是今早由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仆从送来的,只说“家主请陈掌柜过府一叙”
,连个由头都没给。陈文强当时没接,那仆从便不卑不亢地将帖子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去,仿佛笃定他一定会来。
“爹,您不能去。”
陈巧芸不知何时上了楼,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那张帖子上时,眉心微蹙。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清减了些,眉眼间却比从前更添了几分沉静——自打秋日里用“音乐疗法”
安抚了那几位被曹家案牵连的官家小姐后,她在杭州城的闺秀圈子里名声鹊起,但同时也被更多人盯上了。
“年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陈巧芸将茶盏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年羹尧被贬为杭州将军,明眼人都知道是雍正在一步步收网。这时候跟年家扯上关系,不是找死么?”
陈文强转过身来,五十出头的他鬓边已经有了白霜,但那双眼睛里翻腾的精明与锐利,比十年前在山西煤山上时只增不减。他拿起那张帖子,在手里掂了掂。
“你说得都对。但正因为所有人都这么想,我才更得去看看。”
“为什么?”
“因为李大人没拦。”
陈巧芸一怔。
陈文强将帖子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墨痕,像是随手画的一道横线。这是李卫与他之间约定的暗号——若帖子背面有此标记,便说明此行是李卫知晓、甚至授意的。
“李大人如今是浙江总督,年羹尧在他辖区内。”
陈文强缓缓道,“皇上让年羹尧待在杭州,却不杀他,这里头的文章,比咱们能想到的深得多。李大人既然让我去,那就是说——这潭水里,有咱们陈家能捞的东西。”
“可万一……”
“没有万一。”
陈文强打断女儿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你爹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山西的煤窑主吃人不吐骨头,我不也活下来了?如今不过是换个场子罢了。”
他说着,将帖子揣进袖中,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巧芸一眼。
“今夜若我回来晚了,你去找你大哥,让他把手头那批紫檀的账目再理一遍。记住,不管谁问起,咱们家跟年家从来没有过任何往来。”
“爹——”
“听话。”
陈文强推门而出,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陈巧芸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雪色里,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她转身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却弹不出一个完整的音。
年羹尧住在杭州城西的一处旧宅里。
说是“将军府”
,其实远不如当年他在西北时的行辕气派。门庭冷落,石阶上积了薄雪,连个扫雪的下人都没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火光昏黄,照得门楣上“年府”
二字都有些模糊。
陈文强递上帖子,守门的老兵打量了他半天,才慢吞吞地引他进去。穿过两道回廊,一路不见几个仆从,偶尔擦肩而过的一两个,也都是垂首疾行,面如死灰。
整座宅子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角落里默默舔舐伤口。
正厅里生了炭火,但温度不高,陈文强进去时,甚至觉得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袍子,正低头看一卷书。他的脸庞方正,眉骨高耸,两鬓已经斑白,但那种久居人上的威压感,即便在落寞之中也不曾消散。
年羹尧。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上前行礼:“草民陈文强,见过年将军。”
年羹尧没有抬头,翻了一页书,淡淡道:“坐。”
只有一个字,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陈文强没有迟疑,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这是他从煤老板生涯中学到的第一课——在真正的权贵面前,过度的谦卑比傲慢更让人看不起。
半晌,年羹尧终于放下书,抬起眼来。那双眼睛极亮,像鹰隼一般,在陈文强脸上扫了一圈。
“你就是李卫的人?”
这话问得直接到近乎无礼。陈文强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草民做点小生意,承蒙李大人照拂。”
“照拂?”
年羹尧冷笑一声,“李卫那个人,本将军在西北时就听说过。盐贩子出身,心眼比筛子还多。他能照拂你,说明你有用。说说看,你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