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站在曹家西花园的假山旁,手里攥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指尖微微发白。信是父亲陈文强通过李卫的秘密渠道辗转送进来的,内容很短,只有八个字——“风急浪高,早觅归路。”
可这八个字,字字如锤。
曹頫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去衙门了。外头传言纷纷,说江宁织造府的亏空数目越查越大,上头的密折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陈浩然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在后世读过那段历史,知道曹家覆灭就在这一两年间。但“知道”
是一回事,身在其中是另一回事。
他每天清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摸一摸枕下的那本手抄的《石头记》残稿,确认它还在。那是他无意中从曹雪芹的书房里看到的初稿片段,当时只看了几页便浑身冷汗——那些文字,那些他曾在后世课堂上读过无数遍的文字,此刻还是新鲜的墨迹,带着未干的潮气。
更让他心惊的是,曹雪芹看他的眼神。
那少年比他小几岁,眉目清秀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每次陈浩然在书房陪他读书,都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背后无声地打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探究。仿佛在问: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对老爷说的那些话,总像是提前知道结局?
“陈先生。”
陈浩然猛地回神,信纸已经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袖中。转身一看,是曹府的大管家曹福,脸上的笑容像糊上去的纸,一戳就破。
“老爷请您去前厅,有贵客到了。”
“哪位贵客?”
曹福压低了声音:“苏州织造李煦李大人。”
陈浩然的瞳孔微微一缩。李煦,曹頫的舅舅,康熙朝的红人,雍正朝却比曹家倒得更快的那位。这两位凑在一起,要么是抱团取暖,要么是互相商量如何应对追查。无论哪种,他一个教书先生在场都显得突兀。
“我即刻就去。”
他快步走过回廊,脑中飞速运转。父亲的信里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李卫那边已经嗅到了风向,曹家这艘船要沉了,让他赶紧找借口脱身。
可“丁忧”
需要死人,“养病”
需要大夫开方子,他一个二十出头的教书先生,无病无灾的,突然说要辞馆,曹頫岂能不疑?一旦起疑,搜出那几页他偷偷抄录的《石头记》残稿,再联想到他平日里那些“不经意”
的提醒——
陈浩然打了个寒噤。
前厅里,李煦正坐在客位上喝茶,见陈浩然进来,微微抬了抬眼皮。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精神矍铄,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四射,像只老狐狸。
“这位就是陈先生?”
李煦的声音沙哑而慢条斯理,“听頫哥儿说,你学问扎实,教孩子也用心。”
“李大人谬赞。”
陈浩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垂手站在一旁。
曹頫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三年前他刚进府时的雍容气度。他勉强笑了笑,对李煦道:“舅舅有所不知,这位陈先生见识不凡,前些日子还跟我提起,说江宁的织造行当该当留些底子,莫要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陈浩然心里“咯噔”
一下。
那些话他确实说过,但当时是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借着评点前朝织造局的兴衰说出来的,为的就是万一将来曹家出事,自己能有个“曾经劝过”
的说辞。没想到曹頫今日当着李煦的面翻了出来,倒像是邀功一般。
李煦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浩然:“哦?陈先生对织造事务也有研究?”
“不敢说研究,”
陈浩然字斟句酌,“学生只是读史时看到,但凡大族、大业,最怕的就是根基单一。譬如一棵大树,根扎得深固然好,可若只有一条主根,一旦地动,便无转圜余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读书人的泛泛之论,又隐隐指向当下的困局。李煦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一个‘转圜余地’。”
他转头对曹頫道,“你这个先生请得好,不迂腐,有见地。”
曹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老、老爷……外头来了几位差爷,说是……说是从京城来的,要查咱们的账册……”
前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浩然看见曹頫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李煦倒还镇定,但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
“慌什么。”
李煦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去请差爷们到花厅奉茶,就说老爷稍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