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曹頫一眼,“把账房的钥匙拿来,我陪你去。”
曹頫机械地点点头,起身时腿一软,差点摔倒,被陈浩然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那一刻,陈浩然触到了曹頫的手——冰凉的,全是冷汗。
“先生……”
曹頫忽然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先生,你那些话……我早该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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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然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现在听也不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晚了。
那天晚上,陈浩然一夜没睡。
他坐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厢房里,把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在脑中过了一遍。曹頫对他不算差,束修丰厚,逢年过节还有额外赏赐。曹雪芹更是个好孩子,聪慧敏感,每次听他讲史说典,那双眼睛里都闪着光。
可历史的大潮不是他一个穿越者能挡住的。别说他,就是李卫那样的封疆大吏,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他从枕下摸出那叠手抄的稿纸,借着烛光又看了一遍。那是《石头记》的初稿,和后世流传的版本有不少出入,但那种字字泣血的感觉已经在了。尤其是那句“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此刻读来,字字锥心。
“芹儿……”
他低低地念了一声,把稿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中衣夹层里。
第二天一早,曹府的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穿着公服的差役们进进出出,账房里的算盘声响了整整一夜。陈浩然听说,来的是内务府的人,带队的是一名笔帖式,虽然品级不高,但手里的令牌是怡亲王胤祥亲自发的——这意味着,皇上对这桩案子已经定了调子。
没有人能救曹家。
陈浩然在后院的走廊上遇到了曹雪芹。少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开,只是呆呆地看着树上的鸟窝。
“芹官。”
陈浩然走过去,轻声唤他的小名。
曹雪芹转过头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比陈浩然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竹竿,宽大的袍子在风里晃荡。
“先生,”
少年的声音沙哑,“他们说,我家要败了。”
陈浩然沉默了一瞬,没有说那些“不会的”
“会好的”
之类的废话。他伸手按了按少年的肩膀,低声道:“芹官,你听我说几句话,你要记住。”
曹雪芹抬起眼睛看他。
“不管将来怎样,你心里那些故事,那些人物,你要写下来。”
陈浩然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抠出来的,“不管多难,不管有没有人看,你都要写完。因为那些东西,比一座织造府、比千万两家财,都重要。”
少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变得清明。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先生,你是不是要走了?”
陈浩然一怔。
“我听见父亲跟大管家说,要给先生找个体面的由头送走,”
曹雪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先生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懂的。”
那一刻,陈浩然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想起了后世读过的那些红学论文,想起那些关于曹雪芹生平的考证,想起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将会经历怎样颠沛流离的后半生。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或者说,他能做的,只有不让自己也成为这座将倾大厦下的亡魂。
“我会走的,”
他蹲下身,与曹雪芹平视,“但我不会忘记你。将来若有机会,我会回来找你。”
曹雪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进陈浩然手里。
“这是我写的几页稿子,先生若不嫌弃,留着做个念想。”
陈浩然攥着那个布包,手指几乎痉挛。他深吸一口气,将布包小心地放进怀中,与那几页抄稿放在一起。
“我会好好保存的。”
三天后,陈浩然以“家父病重,需回乡侍奉”
为由,向曹頫递了辞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