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冰裂之音
雍正二年的冬天,比任何人的预料都要来得更冷。
陈浩然站在曹家西花园的书房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的边缘。窗外那株老梅还没开花,光秃秃的枝丫在朔风中颤抖,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不是因为天冷——江宁织造府的炭火还算充足。真正让他辗转反侧的,是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烈的、几近实质的焦灼气息。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先生。”
身后传来丫鬟秋纹细若蚊蚋的声音。陈浩然转过头,看见她端着茶盘的手在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晃荡,几乎要溢出来。
“放那儿吧。”
陈浩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秋纹放下茶盘,却迟迟不肯离去。陈浩然注意到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怎么了?”
“回先生……”
秋纹咬着下唇,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昨夜,苏州织造李大人被锁拿进京了。府里都传遍了。”
陈浩然手中的茶盏一顿。
李煦。
虽然早已从历史中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真切地听到这个消息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李煦,曹寅的妻兄,曹頫的亲舅,康熙朝的红人,与曹家互为犄角的江南织造巨头——倒了。
秋纹还在说什么,陈浩然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
李煦倒了,曹家还会远吗?
“先生?陈先生?”
秋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知道了。”
陈浩然努力稳住声线,“你先下去吧,这件事不要在外头乱说。”
秋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书房重新归于寂静。陈浩然独自站在窗前,茶杯中的热气渐渐消散,就像这座百年望族的荣光,正在肉眼可见地流逝。
他想起父亲陈文强上个月通过运河商号的暗线送来的密信,只有寥寥数语:“曹家危在旦夕,速寻脱身之计,勿存侥幸。”
勿存侥幸。
陈浩然苦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曹家即将面临什么——抄家、没籍、举族北迁,从一个织造世家沦为一贫如洗的罪臣之后。而他,作为曹家的西席先生,如果不及早抽身,很可能会被一并牵连。
可是,怎么脱身?
年初曹頫才刚刚以“行为不端、骚扰驿站”
被参了一本,虽然最后罚俸了事,但那是雍正给的最后一次机会。按照历史进程,就在这一两年内,曹頫将因“亏空公款”
被正式查办。
问题是,他不能直接告诉曹頫“你快要被抄家了”
。先不说曹頫信不信,光是“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就足够让他人头落地。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就在陈浩然在江宁如履薄冰的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陈家上下也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气氛中。
自从入冬以来,李卫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来一次陈家。有时是深夜,带着满身寒气;有时是清晨,草草用过早饭便匆匆离去。每次来,都会和陈文强在书房密谈半日,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
这天傍晚,李卫又来了。
“陈兄,你得帮我办一件事。”
李卫开门见山,连茶都没来得及喝。
陈文强看着李卫的脸色,心中微微一沉。这位年兄虽然一向雷厉风行,但今天的表情格外凝重,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李大人请讲。”
“曹頫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卫压低了声音。
陈文强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有耳闻。”
“不是‘略有耳闻’的事。”